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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碧岩录》讲座——第三则 日面佛月面佛

作者:佚名 发表日期:2002-06-05 02:00:00 来源:佛学在线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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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则 日面佛月面佛

教是佛口,禅是佛心。禅宗是佛法的正宗,是源自本师释迦牟尼佛的一脉真传。当年灵山会上,释迦文佛拈花,迦叶尊者微笑,佛说:‘吾有正法眼藏,涅 
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’故迦叶尊者为第一代祖。以后辗转相传,至菩提达摩尊者为第二十八代祖。此为‘西天四七’(盖四七二十八也)。时值我国文明大著,善根成就,解脱缘熟,故感达摩祖师渡海西来,为东土初祖。先见梁武帝(见前文‘圣谛第一义’),帝不契,遂渡江至魏,面壁九年,遇神光大师,传为第二代祖。以后辗转相传,至惠能大师为第六代祖。此为‘东土二三’(二三得六)。六祖以后,便分灯而传,主要有两大支:一支是青原行思,一支是南岳怀让。本公案中的‘马大师’就是南岳怀让禅师的嗣法弟子。

江西马祖道一禅师俗姓马,世称‘马大师’,他早年修行非常用功,只管打坐。怀让禅师知他是法器,问他坐禅图什么?他说:图作佛。怀让禅师就拿一块砖头在他坐禅的地方磨,嚓啦!嚓啦!那噪音使马祖不耐烦,干扰得他打不成座。马祖起坐问:你磨砖作什么?怀让禅师答:我要把它磨成镜子。马祖说:砖头能磨成镜子么?怀让禅师就等他这句话,立即借机反问:磨砖既不能成镜,坐禅怎么能成佛呢?这一问非同小可,直下震醒了马祖的迷梦!修行成道单靠打坐是不行的,打坐用功消除妄想,还要在各种境界中锻炼磨净习气。单靠打坐是除不尽习气的,一定要在种种顺的逆的境界中磨炼,习气才可以除尽。而且单靠打坐,把心坐死,入于灭尽定,非但不能成佛,落入土、木、金、石倒有份在!马祖根性大利,言下知非,就向怀让禅师请教:那怎样做才对呢?怀让禅师是大手笔的宗师,启发学人有非常的手段,就反问马祖:如牛驾车,车若不行,打车对,还是打牛对?

怀让禅师意在何处?为什么这么问呢?车,比喻身体;牛,比喻佛性。你要修行成佛就必须证到佛性。把身体拘在那里不动,就是打车。心性才是牛,心动身体才会动,要修心才对。(有人插话:哦!要打牛才对。)哈哈,你答打牛也不对!有牛可打,就落到一边了。前则公案讲的‘骷髅识尽喜何立?枯木龙吟销未干’,你还没有明白呀。(有人问:那怎么答才行?老人说:怎么问的?那人问:打车还是打牛?老人厉声喝道:打你!)有一个‘牧牛图颂‘,图文并茂,讲的就是修行保任的过程。找到牛之后(比喻见性之后),这牛的性子还很野(比喻习气尚重),还要拉紧缰绳,高举鞭子看好它(比喻除习气保任的过程),到最后人也没有,牛也没有,才算真正了手。

马祖经怀让禅师的启发开示,言下大悟,心意超然。从此跟随怀让禅师,随侍左右达九年之久,深得心印。后出世说法度众,法席大盛,座下出八十余位善知识,遍布各地。早在怀让禅师跟随六祖之时,六祖就告诉怀让:‘西方般若多罗(达摩祖师的师父,西天第二十七代祖)谶汝足下出一马驹,踏杀天下人。’踏杀天下人,就是说培育出很多很多大善知识,教化天下。本公案中的‘马大师’就是这位马祖禅师。

马大师不安。

不安,就是生病了。诸位可能感到奇怪,像马祖这样了不起的大祖师,已经开悟成道了,怎么还会生病呢?其实,病都是夙障,是过去世久已造下的业,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造点业。所以,纵是开悟的大祖师,也免不了要生点病。但是,开悟了,犹如大梦醒来,过去现在所作所为皆如梦幻,了不可得,即使身患重病,因心空不作病见故,亦不为病所苦。假设我们身体有了病,不要时时刻刻想著病,不为病所苦,业障即当下瓦解冰消。假如你时刻记著病,那就痛苦了,难过死了!开悟成道的人不把病摆在心上,你看著他病了,他自己可跟没病一样。宋朝的慈明禅师晚年中了风,嘴都歪了。他的侍者急得跺脚:这可怎么办?你平生呵佛骂祖,现在报应了不是?禅师说:不要发愁,我给你弄正它就是了。说著用手一推,嘴就正了,跟没病一样。业障到祖师身上,如热汤销冰。业障好比债务,在祖师那里,要还就还,要不还就不还,还也不作还想,不还也不作不还想。马祖是大祖师,别人看他生病了,他自己并不作病想,没什么痛苦,没什么不安。

院主问:‘和尚近日尊候如何?’

院主,就是寺院里的当家师。和尚,是梵文的音译,中文意思是亲教师,就是最亲最尊的老师。当家师来慰问马祖:您近来身体怎么样啊?

大师云:‘日面佛,月面佛。’

日面指白天,月面指晚上。白天晚上都是佛,就是说白天晚上都一样。没病是这样,有病是这样,有病没病都一样。

佛者,觉也。须觉破一切事物,皆如梦幻泡影,了不可得。觉有照意,要时时用心观照,不可疏忽。我们平时说话、走路、工作,都是佛性的作用。须用功绵密,观照保护它。不能逐境生心,有所住著。须健康不作健康想,生病不作生病想,穿衣不作穿衣想,吃饭不作吃饭想,如此绵密用功,心里放教空空净净、坦坦荡荡地,还怕不能成道吗?修净土的人一天要念数万佛号,心系阿弥陀佛,无暇生起妄想;参禅的人贵在疑情,疑情一起,妄想自然不生;我们修心中心法的座上咒语不停,座下绵密观照,左右照顾著这个心,不令外驰,故皆有所证入。禅、密、净都是佛说的法,归元无二路,方便有多门,证到都是一样的。不能说这个法好,那个法不好。门户之见,分河饮水,害人害己呀!应该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才对。

这个公案就这么简单。下面是圜悟勤禅师对这个公案的评论:

祖师若不以本分事相见,如何得此道光辉?

祖师,就是马大师。本分事,就是时时不离自性。以本色、自在、随顺、自然的真心相见,也就是时时刻刻以‘明心见性’提示学人。假如时时刻刻以‘相’提示学人,时时刻刻著神通,引人入邪道,那怎么能得‘此道光辉’呢?怎么能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而不被病魔压倒呢?我们修道,也应当如此,时时刻刻以本分事相见,不要著境、著相、著神通。要从两头考察自己,看功夫是否有所增进:一头是烦恼时,一头是喜欢时。烦恼来了,心里很痛苦,念佛的人能不忘佛号吗?参禅的人能提起话头吗?我们修心密的人还能如法打坐、绵密观照吗?高兴事来了,升官发财、被人称赞、受人尊重,喜欢得不得了,一下子想不起佛号了,提不起话头了,忘掉打坐、观照了,为境所转,何能成道?修行应该八风不动才对。八风当中,四个是顺境,四个是逆境,逆境粗,顺境细,粗的还容易觉察,细的就不易应付了。诸位应从这两头考察自己,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,高兴是佛,烦恼也是佛。有没有功夫就从这里看。

此个公案,若知落处便独步丹霄。若不知落处,往往枯木岩前差路去在。

‘知落处’就是知道马祖说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的含义。丹霄就是明朗、绚丽的天空,比喻心地光明。独步丹霄,就像在彩虹一样绚丽的天上独步空行。没有妄想执著,心量犹如虚空,顺也不可得,逆也不可得,健康也不可得,生病也不可得,舒服也不可得,痛苦也不可得,如此潇洒自如,即所谓‘断除烦恼,得大自在’也,欲不‘独步丹霄’可得乎!若不知落处,假如不能领会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的含义,往往就坐成‘枯木禅’了,那是一条叉路,修死定,若不知回头,最后会变成土木金石的。

若是本分人到这里,须是有‘驱耕夫之牛,夺饥人之食’的手脚,方见马大师为人处。

耕夫就是种地的农民。过去农民用牛耕地,若把他的牛驱赶走,他就没法耕地了。饥人,肚子饿,他正要吃饭,若把他的食物夺走,他就吃不成了。手脚就是手段,这是什么样的手段呢?这就是禅宗的‘恶辣钳锤’,所谓‘杀人刀、活人剑’里的杀人刀。用这种手段,叫你死透了再活。就是把你所有的妄念、所有的凡情统统去掉,去得一丝不剩,要死透,不死透复苏不了。若未死透便轻许复苏,即轻率地印证学人证道,结果必是‘半青半黄’,这叫‘药水汞’,不是真金,遇火即飞,遇境即倒,何能敌得生死!我们修心中心法,到根尘脱落的时候,身、心爆裂,如天塌地崩!不要怕,这是修法的力量。一怕就退回来,死不透,身、心、世界化不空,就不能见性了。谚云:‘不经一番寒彻骨,哪得梅花扑鼻香?’我们经过这一番刻苦用功,大死大活后,到圆寂的时候,就安然自在了。如果现在不肯做功夫,到死时就会痛苦难过。而且作不得主,便又六道轮回去了。奉劝各位,好好用功,手痛腿痛忍耐一下,功不唐捐,将来就会大自在、大安乐、大逍遥。

如今多有人道:‘马大师接院主’,且喜没交涉。

接,是接引的意思。如今有许多人这样说:马大师讲‘日面佛月面佛’是接引院主成道的,这都是胡揣摩,无端生出许多道理来,全都是妄想。禅之所以为禅,是本色自在,随顺自然,一丝不挂,一尘不染的。有个法在,有个接引,或有个佛成,都不相干。这样的‘聪明’人还是少知道点道理好,道理越多越误事。昨天,瑞安的几位居士找我谈禅,我问他们参什么话头,他们一个也没参话头,都在研究禅宗义理。研究文字义理有什么用?都是打妄想。还是提起个话头来参究,隔断妄想,倒容易成就。修净土也一样,要不打妄想,专心念佛。有个‘聪明’人破念佛,他说:比如儿子一直喊‘妈妈、妈妈’,母亲心里不烦吗?你整天念‘阿弥陀佛、阿弥陀佛’,阿弥陀佛不也烦死了吗?说这话的人好像很聪明,很懂道理,其实这不是真聪明,全是妄想。一、他不知道,佛与凡夫不同,佛是无心相应,哪有烦恼?二、他不知道念佛的落处,念佛不是喊阿弥陀佛,而是仗佛号洗心革面,密密转移妄念,令心空净,心即是土,土即是心,随其心净,即佛土净。日久功深,必得生极乐净土,亲见阿弥陀佛。‘聪明’人讲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有什么用?还不如老公公、老婆婆一心念佛的好。

所以圜悟勤禅师说‘且喜没交涉’。没交涉,就是扯不上关系、毫不相干。

如今众中多错会,瞠眼云:‘在这里!左眼是日面,右眼是月面’,有什么交涉?驴年未梦见在!只管蹉过古人事。

众,指学禅的大众。错会,就是错误理解。他们瞪瞪眼睛说:禅就在这里啊,‘日面佛’是左眼,‘月面佛’是右眼。这全是错误理解,胡说八道!看来不但是现在,从古就有这样的人,不去真参实究,参禅不起疑情,不用功,尽打妄想、说道理。所以圜悟勤禅师说:‘有什么交涉?驴年未梦见在!只管蹉过古人事。’蹉过古人事,是指落入意识分别,错过了借古人因缘而自己悟道的机会。说到这里,不免有人要问:‘禅不是在日常动用中吗?一切作用,皆是佛性的妙用呀!怎么说不是呢?’是的,一切日用,都是佛性的作用。但是不能认作他、住著他,一有所住便成窠臼,就不是了。

只如马大师如此道,意在什么处?

这样理解也不对,那样理解也不对,那么马大师说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,到底意在何处呢?到底意在什么处,诸仁还会么?问著圜悟也张口不得!

有的云:‘点平胃散一盏来’,有什么把鼻?到这里,作么生得平稳去?

平胃散,是过去一种平常的药,治胃病的。有的人只图口头油滑,不老实参禅,搜集一些禅语,学著打机锋,见马祖说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,就来上一句:拿一碗平胃散来给大师喝。这种不契实意、乱打机锋的毛病最坏。所以圜悟勤禅师说:有什么把鼻?比方一把瓷壶,旁边安个把手,古时叫‘把鼻’。没有把手就没捞没摸,比喻没有摸索著真意,没有著落。这种人只是口头油滑,其实心里乱得很,一点也不安稳。所以圜悟勤禅师说:‘作么生得平稳去?’

所以道:向上一路,千圣不传;学者劳形,如猿捉影。

识得本来,只到法身边。亟须绵密保任、时时观照、念起不随、无所得、无所求、二六时中历历孤明,方入法身正住。更须向上,孤明也不可得,亲证报、化,才能圆成佛果。‘向上一路’,就是指法身向上之事,此事千圣不传。为什么不传?因为没办法传。这不是一件东西,我把它交给你就算传给你了。法身向上之事,只能自证自悟、通身放下、桶底打穿,别人用不上劲。修净土也是这样,并不是佛把你拉到净土去。你的心好比一潭水,水面平静(比喻没有妄想执著),天上的月亮(比喻佛)就会清晰地映在水里。你心里有佛,定会与佛感应道交,这就叫蒙佛接引。

‘学者劳形’,学者指修行人,形指身体,劳形就是使身体很疲劳。就像马祖年轻的时候,只管打坐,那就是学者劳形。‘如猿捉影’——就像猴子捞月亮一样。大家一定知道猴子捞月亮的故事。‘高高山顶上,孤月照寒潭’,水中的月亮,亮晶晶的,很好看。一群猴子挂在树上一只连接著一只吊下去,要把水中的月亮捞出来,那能捞得到吗?‘水中且无月,月是在青天’,其实根本用不著捞,月亮本来就好好地在天上挂著,猴子本来就美美地沐浴在月光中。这很像骑著马找马。砖头不能磨成镜子,水中的月亮也捞不出来,所以怀让禅师提示马祖:磨砖既不成镜,坐禅怎么能成佛呢?

有些人要升官、要发财,不惜杀人害命办坏事。金钱、地位、名誉、面子,都是水中的月影啊,都了不可得,一口气不来,半点也带不去。为此而不择手段,岂不是‘如猿捉影’么?到头来‘万般将不去,唯有业随身’,还要随业受惨厉的恶报。

只这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极是难见。雪窦到此,亦是难颂。却为他见得透,用尽平生功夫指注他。诸人要见雪窦么?看取下文:

雪窦重显禅师是云门宗第四代祖师。雪峰禅师的弟子云门文偃创立云门宗,偃传香林澄远,远传智门光祚,祚传雪窦重显。雪窦禅师拈出一百则公案,为启发学人透脱,在每则公案后面都写了一个颂,这就是《颂古百则》。后来,临济宗的圜悟勤禅师为了进一步启发学人,逐条讲解《颂古百则》,由学人记录,结集成书,就是我们现在讲的《碧岩录》。圜悟禅师说:这则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公案很是难透(极是难见),雪窦禅师到这里,也难以写颂。但他见得透、悟得彻,用尽平生功夫,直下指出,为公案作了注解。各位要见识雪窦禅师的境界么?请看下文。

下面就是雪窦禅师为这则公案写的颂:

日面佛,月面佛,五帝三皇是何物?

五帝三皇已成为历史陈迹,过眼云烟,了不可得。而佛性却是不生不灭、不垢不净、不增不减,亘万古而长存,历沧桑而不变。昔嵩岳元圭禅师打坐时,见一帝王,形貌非常奇伟,率随从威风凛凛而来。禅师问他来干什么,他说:你难道连我也不认识吗?禅师说:我观佛与众生都是平等的,对您能另眼看待吗?那帝王说:我是岳神,掌握著人类生死的大权,能让人活,也能令人死,你怎么能用平常的眼光看我呢?禅师说:我本来就不曾生,你能令一个无生的人死吗?在我看来,身体和虚空不二,我和你不二,你能让虚空和你损坏吗?就算你能损坏虚空和你,我却是不生不灭的,你尚且没有证到这个‘我’,又怎么能让我生让我死呢?禅师讲的这个‘我’,便是法身,便是明心见性的性,这本来就是不生不灭的。那岳神却是根性大利,竟能言下知归,他原不知道有法身不生不灭之事,经禅师开示,却顿然明白了。他向禅师顶礼,恭敬地说:我比别的神正直,也比别的神有智慧,谁知您的智慧更为广大。请您传授给我正戒,使我也能得度。

所以雪窦禅师为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写颂,便直下指注:‘五帝三皇是何物’。宋朝的神宗皇帝认为这一句不好,说这个颂‘讽国’,为此不允许把《颂古百则》收进大藏经。可见皇帝的私心颇大。唐朝的宣宗是一代英明君主,信仰佛教,拥护三宝,修复旧寺,广兴佛法。他未做皇帝之前,遭武宗猜忌,便诈死潜逃,到香严禅师门下剃发作沙弥。香严禅师为庐山瀑布题诗:‘穿云透石不辞劳,地远方知出处高’,沙弥随口续上两句:‘溪涧岂能留得住,终归大海作波涛’,他是一心要作皇帝的哟。后来沙弥到盐官齐安禅师那里参禅,当时黄檗希运禅师在那里作首座。沙弥见黄檗禅师拜佛,便说:‘不著佛求、不著法求、不著僧求,长老礼拜,当何所求?’禅师说:‘不著佛求、不著法求、不著僧求,常礼如是事。’禅师洒脱,不作拜佛想,却是常拜。沙弥说:‘用礼何为?’此语已落断灭空,这也是著相,著了非法相。禅师打了他一掌,他说:‘太粗生!’他没在这一掌下开悟,反说禅师太粗暴了。禅师说:‘这里是什么所在?说粗说细!’随后又打两掌。后来沙弥作了皇帝,还没忘这个茬。黄檗禅师圆寂后,宣宗竟谥他‘粗行禅师’。宰相裴休是黄檗禅师的入室弟子,知道这三掌的故事,便向皇帝上奏:‘三掌为陛下断三际也。’宣宗毕竟是信佛的皇帝,就改谥‘断际禅师’。

唐宣宗是有名的信佛皇帝,尚这样自私,况宋神宗乎?宋神宗只认为‘此颂讽国’,却不知道‘五帝三皇是何物’这句话早就有了,雪窦禅师是借来引用。过去禅月禅师写过一首诗——《题公子行》:‘锦衣鲜华手擎鹘,闲行气貌多轻忽,稼穑艰难总不知,五帝三皇是何物?’鹘是一种比鹰还凶的猛禽,用鹘毛做的扇子异常名贵。看这公子哥,穿著鲜丽的衣服,手里摇著鹘毛扇子,没事闲逛,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。不但不务正业,而且不学无术。不但不知道农民种地的辛劳,而且一点也不懂历史,不知道‘五帝三皇’是怎么回事——五帝三皇是何物?

雪窦禅师引用了这句诗,将这句诗赋以新意,直下为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作了注解。一句‘五帝三皇是何物’就把此公案注解完了。那么雪窦禅师意在何处?诸位要见雪窦意么?须要向后退身、截断我执、泯除意识分别才行。昔远录公问兴阳剖侍者:‘娑竭出海乾坤震,觌面相呈事若何?’娑竭,是海龙王的名字。觌面相呈,比喻自性朗然现前,又比喻两个见性的面对面问答。自性朗然现前之时,就像龙王出海一样,乾坤为之震动。现在我们俩觌面相呈,要说句亲证自性的话,又怎么说呢?剖云:‘金翅鸟王当宇宙,个中谁是出头人!’金翅鸟以龙为食,金翅鸟王是鸟中之王,它拿龙王当点心吃。当宇宙,就是正在宇宙中翻飞。你用‘龙王出海’作喻,我就用‘金翅鸟王当宇宙’相比。此时谁敢出头!此时还有‘觌面相呈’吗?还有个东西可以拿出来印证吗?前则公案讲过‘髑髅识尽喜何立?枯木龙吟销未干’,还在欢喜,那就是意识分别尚未除尽。枯木里还有龙吟之声,还没有销干净啊。至此远录公仍不惺惺,又说:‘勿遇出头,又作么生?’他还在抱著见性的境界不放,落在光影里还不自知。剖云:‘似鹘捉鸠君不信,髑髅前验始知真。’鸠是斑鸠,是一种体形不大的鸟。真的见性必定能扫荡一切意识分别,就像凶猛的鹘抓斑鸠一样容易。我已经给你作了‘金翅鸟吃龙’、‘宇宙装海’的比喻,你还不信那?还要强出头啊?你若还抱著「见性’的概念(这正是意识分别)不放,到生死关头现前的时候,就考验出您的真假了!远云:‘恁么则屈节当胸、退身三步。’远录公到这里却退缩了,可见他当面错过,并未一把擒来。到这里须是‘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’始得,酬他‘天上天下,唯我独尊’也须是‘打死了喂狗’方可,这才叫‘一把擒来’,才算得上‘真报佛恩’。若证不到这里,就不可能领会得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的真意。剖云:‘须弥座下乌龟子,莫待重遭点额回!’须弥山很大,山腰是四王天,山顶是忉利天。拿须弥山当座位,比喻法身广大无边。须弥山下有个乌龟,时时伸出头来,一点它的头,立即就缩回去了。诸位,兴阳(地名)剖侍者的这句话,是比喻什么,我想大家该明白了。所以‘五帝三皇是何物?’这一句话就把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颂尽了。下面是雪窦禅师讲自己刻苦修行的心路历程:

二十年来曾苦辛,为君几下苍龙窟。

这里所说的‘君’,就是指明心见性的‘性’,法、报、化三身的‘法身’,彻悟本来的‘本来’。刚才讲过嵩岳元圭禅师的襟怀,以启大家对‘了生脱死’的正解。若非彻悟本来,襟怀何能如是博大?何能如是潇洒自在?为了彻悟本来,雪窦重显禅师历尽艰辛,苦修了二十年。几度丧身失命,都是为了它呀!都是为了这个‘君’。骊龙颔下有珠,异常珍贵。雪窦禅师用骊龙之珠比喻这个‘君’。下苍龙窟里摘取骊龙之珠,比去老虎嘴上拔毛更为艰辛,需要何等的坚强意志、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行啊!我们呢,才做了一年功夫,就叫苦连天:哎呀!怎么还没有消息呀?是这个法不灵吧,换个法修修。要是这样,到弥勒佛下生,也无了期。当年二祖见初祖,白雪齐腰。达摩祖师在洞里坐著不动,二祖也不敢讲话,就站在洞外等,雪下得很大,都埋到了腰部。这是何等的毅力?‘宝剑锋自磨砺出,梅花香从苦寒来’,能历此等艰辛,能有此等毅力,你的好消息就来了,结果就圆成了。

修任何法门,都要能耐艰辛、发长远心才行。修净土就要长远地不离佛号,参禅就要长远地不离话头。禅宗的公案很多,取一则透不过的公案长远地挂在心头,如鸡抱卵,不得暂离。当年三峰禅师已识得本来,看到‘德山托钵’公案仍透不过去。‘德山托钵’公案是这样的:德山禅师座下有两个出众的弟子,师兄是岩头全豁,师弟是雪峰义存。当时雪峰禅师在众中作饭头,给大众做饭。有一天饭熟得晚了点,德山托著饭钵来吃饭,雪峰看见师父来了,便说:‘钟未鸣、鼓未响,托钵向什么处去?’德山没说话就低头回方丈去了。一会儿岩头来了,雪峰把刚才的事告诉岩头,岩头说:‘大、小德山未会末后句在!’大德山是指德山禅师,小德山是指雪峰禅师。他这话是说师父和师弟都没有透彻‘末后句’。德山知道了,把岩头喊来,问:‘汝不肯老僧那?’你不承认我吗?岩头‘密启其意’——秘密地、悄悄地告诉德山。德山禅师第二天上堂说法,就与往常不同了。岩头听了,拍手大笑:‘且喜堂头老汉会末后句。他后天下不奈伊何。虽然,也只得三年活。’此后,德山果然只活了三年就圆寂了。

三峰禅师透不过这个公案:难道是师父不行吗?一定要徒弟告诉他吗?‘密启其意’启的是什么意?他说三年,德山就活三年,难道他给德山授记吗?这么许多问题都透不过去。透不过就参哪!参得‘头面俱肿’——头、脸都肿起来了。就这样久久坚持,疑情不断,艰苦受尽,触机遇缘,好消息就要来了。有一天,三峰禅师到后院去,听到劈竹子的声音,‘啪!!’一下子就打开了。我们修行,不能一下子修黄教,一下子修红教,一下子又改念佛、或是参禅。见异思迁,就一事无成了。修任何法门都应该持之以恒。要像雪窦禅师那样,二十年如一日,不怕艰难困苦,‘二十年来曾苦辛,为君几下苍龙窟’。

屈!堪述。

屈,就是冤屈。冤枉啊!为什么冤枉?啊!原来我们本来是佛啊。我们原先不知道,为此事历尽艰辛,修啊!修啊!噢!原来如此!此事与苦修竟然毫不相干,原来竟是白费劲!诸位,我一开始就告诉大家,佛性时时都在你面前放光,是你自己不肯承当啊。不肯承当,就是有妄想,有执著。释迦牟尼佛夜睹明星成道时就说:‘奇哉!一切众生俱有如来智慧德相,但以妄想执著,不能证得。’我们只要放下妄想执著,当下就是佛,何用‘二十年来曾苦辛,为君几下苍龙窟’?这不冤枉吗?所以叫屈!

堪述,就是也值得说说。这辛苦没有白受,值得一提。为什么呢?明白了宇宙、生命的本源,超脱了一切束缚,不再为生死所拘,自在逍遥,无往不利了。我们修道见性,有三种不同情况:

一、参禅念佛几十年。
二、修心中心法三年。
三、直指你当下见性。

三种荐得的本性都一样,但力用却不同。第一种力量最大,第三种力量最小。第三种得来容易,未曾费力,不知道珍重保护,常常轻忽,守不住而流浪。更或以为平常,未发神通,而怀疑。他不知道这平常心————‘一念不生、了了分明的灵知’就是佛,总在神通上追究。殊不知,神通是枝末,悟道是根本。根本既得,只绵密扫荡习气,神通不求而自得。所以当面错过。这种人,就像前面说的纨夸子弟,浪荡公子,祖上留下的基业,得来容易,不知护守,轻易地给糟蹋了。又像《法华经》里所说的呆公子,不知自身的尊贵,而流落街头乞讨,岂不冤屈!第一种,参禅念佛,得来不易,历尽艰辛,几经生死,经过几十年的持续磨炼,才得见性,所以力量大,遇事不惑,透得过一切顺逆境,不为生死所染。

明眼衲僧莫轻忽。

明眼衲僧,是指彻悟本来的人。彻悟本来,就能洞察一切,不为所拘,这叫‘顶门具眼’。彻悟本来,就会善观机缘,以非常的手段启发学人,这叫‘肘后有符’。就算你是顶门具眼、肘后有符的明眼衲僧,到了‘日面佛,月面佛,五帝三皇是何物’这里,也不可轻轻放过(轻忽就是轻轻放过),大须仔细!‘明眼衲僧莫轻忽’是雪窦颂的最后一句,他为什么这样说呢?若不仔细,岂不成了‘远录公第二’,所谓‘颟顸佛性、笼统真如’,怎能敌得生死?!当远录公说完见性的境界,‘觌面相呈’时,剖侍者讲的‘金翅鸟王当宇宙,个中谁是出头人’,旨在启发远录公不能著在‘乾坤震,觌面相呈’的光影里。远录公说‘忽遇出头,又作么生?’竟是抱著光影不放。‘似鹘捉鸠君不信,髑髅前验始知真。’指出生死事大,又加一重钳锤。‘恁么则屈节当胸、退身三步。’远录公不得不放下光影(应在前句放下,至此已迟八刻),却又落在概念里。这真是:落进落退,难脱滞碍,放下光影,捡起布袋,有心可心,仍是捏怪,生死门头,岂能自在!正当‘日面佛,月面佛’、‘五帝三皇是何物’之时,确是‘轻忽’不得的。所以说:‘须是仔细始得’。珍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