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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碧岩录》讲座——第四则 德山挟复问答

作者:佚名 发表日期:2002-06-05 02:30:00 来源:佛学在线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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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则 德山挟复问答

我们已经讲过三则公案了。可以看出,悟道的大祖师胸怀坦荡,赤裸裸,净洒洒,更无一丝一毫的挂碍。好比云散长空,青天彻露,光明无量,照十方国。正当此时,古往今来、上下十方,任君纵横,时时处处平等无碍,岂有好与坏、是与非、有与无、对与错之隔?倘稍涉趣向,略有取舍,便成滞碍。所以说‘青天白日,不可更指东划西’,此谓之‘把定’。

禅者会面,语默相对,觌面相呈,作家相见,当此时节,逢此因缘,岂能乱打机锋,胡说八道!必是函(盒子)盖(盒盖子)相投,应机酬唱。或擎拳竖拂,或戏笑呵骂,或语或默,或动或静,自有其落处。如箭锋相拄,恰到好处。所以说‘时节因缘,亦须应病与药’,此谓之‘放行’。

所谓‘官不容针’者,乃‘把定’也,岂容你指东划西,自讨没趣;所谓‘私通车马’,大须‘放行’,不然失却一只眼也。那么,放行怎么放?把定怎么把?何处应放行?何时须把定?放行好,还是把定好?请看《碧岩录》第四则‘德山挟复问答’:

德山到沩山,挟复子于法堂上,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,顾视云:‘无!无!’便出。(雪窦著语云:勘破了也。)

‘德山棒,临济喝’誉满禅林,德山、临济两大禅德,是禅宗里棒喝交驰的两位大祖师。德山宣鉴禅师,俗姓周,二十岁出家,精究律藏,于性相诸经,贯通旨趣。他原在四川讲《金刚经》,时称‘周金刚’,著书注解《金刚经》,书名《青龙疏钞》。他听说南方禅宗倡导‘见性成佛’,顿悟本来,当下是佛。他以为是‘魔说’。依教下的理论,须要千劫学佛的威仪,万劫学佛的细行,然后成佛。他南方魔子,竟敢说即心是佛!于是他便发奋,担著《青龙疏钞》,直往南方,去破这些魔子。走到澧洲这个地方,见一位老婆婆在路边卖油粢。油粢是当时的一种食品,类似于现在糯米做的汤团。他走得肚子饿了,便放下担子,要买油粢作点心吃。老婆婆问他挑的是什么,他说是《青龙疏钞》,解释《金刚经》的。老婆婆说:‘我有一个问题,你若答得出来,我就布施油粢给你作点心;若答不出来,就请你到别处去买。’德山说:‘可以,你问吧。’老婆婆说:‘《金刚经》云: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。上座您要点哪个心呢?’德山善于讲《金刚经》,原以为自己通达经中奥义,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他,谁知到这里却被一个老婆婆问倒了。他干瞪眼答不出话来,老婆婆就指示他去参问附近的龙潭崇信禅师。

德山到了龙潭禅师那里,一进门就说:‘早就向往龙潭,谁知到了龙潭,潭也不见,龙也不现。’龙潭和尚从屏风后走出来,说:‘你已经亲自到了龙潭了。’诸位,‘潭也不见,龙也不现’怎么会是‘亲到龙潭’呢?这就是接引他。《金刚经》云:‘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’假如见潭、见龙,那就著相了。不见潭、不见龙,正好离相而见本性。再者,我们的佛性本来就是离相的啊,‘离一切诸相,即名诸佛’。龙潭禅师是一语双关!但周金刚当时心粗,没有当下契入,只是依礼貌顶礼而退。到了晚上,德山入室参问,他善讲《金刚经》,讲了很多《金刚经》的义理,龙潭禅师只是唯唯噢噢应付。天已经很晚了,龙潭和尚说:‘夜已深,你下去休息吧。’德山就道个珍重,揭帘而出。他一看外面很黑,伸手不见五指,便又退回,说:‘外面黑。’龙潭禅师就卷了个纸卷当蜡烛,点著了递给德山。德山刚接到手里,龙潭禅师却‘扑’地一下把火吹灭了。德山豁然大悟,立即向龙潭禅师礼拜。‘吹烛’怎么就能悟道?这里面有什么道理?若诸位在这里透不过,回去好好参一参。龙潭和尚说:‘你见了个什么,便礼拜?’德山回答说:‘从今以后,我再不怀疑天下老和尚说的话!’

第二天,龙潭禅师上堂云:‘可中有个汉,牙如剑树,口似血盆,一棒打不回头(自老婆婆始,早已两棒三棒了也!)。他时异日,向孤峰顶上,立吾道去在。’德山把《青龙疏钞》堆在法堂前,举著火炬说:‘穷诸玄辩,若一毫置于太虚;竭世枢机,似一滴投于巨壑。’从这种词语里,可以看出德山禅师的文彩,那《青龙疏钞》一定写得‘天花乱坠,地涌金莲’。太虚、巨壑(大海)比喻佛性,玄辩就是玄妙的思辩,枢机比喻聪明智慧。穷尽了玄妙的思辩,也只像一根毫毛放在太空里;竭尽了世间的聪明才智,只好比一滴水投入大海。佛性就是如此广大无边。德山禅师竟把他沥尽心血写成的《青龙疏钞》付之一炬。‘吹烛悟道’之后,德山禅师听说沩山的道风很高,座下有一千五百人,便要‘作家相见’,来参沩山。

沩山灵佑禅师,是沩仰宗的创始人,乃百丈禅师的法子,马祖禅师的法孙。百丈禅师座下有一司马头陀,善观地理,他告诉百丈禅师,湖南境内有一山,名曰大沩,风水很好,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所居之处。当时,灵佑禅师在百丈那里作典座,百丈禅师就遣典座去住大沩山。沩山山势险峻,渺无人迹,灵佑禅师与猿猱为伍,采橡栗充饥,一住就是六七年,却无人上山。灵佑禅师想:我住这里,本是为了利益学人,今无人往来,何必在这儿作自了汉?便离开草庵,准备下山到别处去。走到山口,看见许多狼虫虎豹拦住去路,灵佑禅师说:‘你们不用拦我。我若与此山有缘,你们就各自散去;我若无缘,你们不用动,我向前走,任你们吃。’话刚说完,狼虫虎豹就四散而去,沩山禅师便又回庵。又过了不到一年,懒安上座领了十多位僧人,从百丈禅师那里来,辅助沩山禅师。此后山下居民逐渐知道了,就帮著修建寺院。学人也渐渐多了起来,不但地方官支援,就连宰相裴休也曾上山问法,很快就成了一千五百众的大道场。

德山到了沩山,挟复子于法堂上。复子是僧人行脚用的包裹,挟复子就是拿著包裹。他连包裹也不解开,背著包裹就上法堂了。从东过西,从西过东。他来回走动,要做什么?禅者风范,一举一动都在说法,不一定非要说话才是说法。顾视云:‘无!无!’顾视就是这边看看,那边看看。没有!没有!你们法堂上什么都没有,就连我走来走去都没有,他这是表示彻底悟道了。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法堂而去。雪窦禅师在这里著语‘勘破了也’,勘破就是看透了你的行藏。诸位,是德山看透沩山,是沩山看透德山,还是雪窦看透了他们俩?你们说说看,你们能不能也看透雪窦?凡是下语,都有尾巴,雪窦在这里已是草丛里露身了也!真见道人,一法不立、一丝不挂、赤裸裸、净洒洒,方与自性相应。你若是有个‘看透’在,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。沩山禅师是大手笔宗师,坐著不动,也不管他,看他有什么伎俩!这就是‘官不容针’之处,在这里有一点点伎俩,就是‘半青半黄’,有一点东西也不彻。法战的第一个回合,德山吃了个败仗。

德山至门首,却云:‘也不得草草。’便具威仪,再入相见。沩山坐次,德山提起坐具云:‘和尚。’沩山拟取拂子,德山便喝,拂袖而出。(雪窦著语云:勘破了也。)德山背却法堂,著草鞋便行。

德山走到门口,却说:‘也不得草草。’不能这样马马虎虎,吃了败仗就走啊,他还要回去翻翻本。具威仪就是具有行为规范,要有礼貌啊。沩山是一山的祖师,客人来了,要向祖师磕头礼拜的。坐具,是僧人专用的、有一定规格的方布。打坐时铺著,礼拜时作拜垫。沩山在法堂上坐著,德山按规矩礼拜完了,提起坐具,说:‘和尚。’德山要用语言挑动沩山,使沩山有所举动,他要引人下水。沩山就要去拿拂子,拂子就是拂尘,要拿拂尘打他。你来翻本,用语言挑逗,要引人下水,就该吃打。德山便喝,德山好快啊!你想拿拂尘打我,我先喝你,不等你打,拂袖而出。喝也有喝的道理:你还有这个在呀!还要拿拂子啊!这就是主人和客人的转换。作家相见,应机转换,不然就死在边上了。雪窦禅师在这里又著语‘勘破了也’,诸位,这又是谁勘破谁呢?德山背对著法堂,穿上草鞋就走了。法战的第二个回合,德山讨到了便宜。沩山落败了么?沩山是大作家,他自有出身之路。

沩山至晚问首座:‘适来新到在什么处?’首座云:‘当时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’沩山云:‘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’(雪窦著语云:雪上加霜!)

沩山并不忙,缓缓地到了晚上才问首座:‘刚才新来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啊?’首座说:‘当时就背对著法堂,穿上草鞋走了。’沩山说:‘这个人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’沩山话里有刺:你见我取拂尘,急忙就喝;讨了便宜,匆匆就走啊,狐狸尾巴早露出来了。这就像‘灵龟曳尾’,扫去了足迹,又留下扫迹。沩山禅师是大作家,不慌不忙地到了晚上,抓住这狐狸尾巴轻轻一提,就打完了这场法战的第三个回合,圆了这个公案。以后德山禅师手提大棒,孤峰据坐,呵佛骂祖,打风打雨,也没有跳出沩山禅师这句不疾不徐的话。所以雪窦在此著语:‘雪上加霜。’

下面是雪窦禅师为这则公案写的颂:

一勘破,二勘破,雪上加霜曾险堕。

这则公案可分三段:一勘破、二勘破、雪上加霜。

‘一勘破’,是指德山无风三尺浪、平地起骨堆,要与沩山‘作家相见’,挑起一场法战,交流交流心得。怎奈沩山禅师稳坐钓鱼台,不为他所动,德山不得不败阵而归。当年南泉山下有一庵主,别人告诉他:‘近日南泉和尚在山上聚众说法,你怎么不去拜见他啊?’庵主说:‘别说是南泉和尚,就是千佛出世,我也不去。’看来他已经很有把握了,能不为一切境界所动。南泉禅师听到了这件事,就派他的弟子赵州禅师去勘一勘真假。赵州见了庵主便礼拜,庵主看也不看。赵州又从东过西、从西过东(颇似德山),庵主还是看也不看。赵州没办法了,把门上的帘子拽下来,说:‘草贼大败!’意思是说:你打了败仗,你不敢讲话。庵主还是不理他。赵州彻底没辙,只好狼狈而去(这与德山的第一个回合大败而归,何其相似)。赵州败阵回山,将此事告诉南泉,南泉说:‘我从来疑著这汉。’他要亲自去勘一勘(也要翻本)。第二天,南泉禅师带著沙弥,提了一壶茶,拿了三只碗,来到庵里,往地上一放,便说:‘昨日的,昨日的。’庵主说:‘昨日的,是什么?’(庵主上钩了也。这与德山挑逗沩山取拂尘,又何其相似)南泉拍了拍沙弥的背,说:‘赚我来,赚我来。’拂袖便回。

‘二勘破’,是指德山不甘落败,还要回去翻本,礼拜了,叫一声‘和尚’,挑逗沩山拿拂子打他,仗著年轻,眼明嘴快,脚也利索,喝一声便走,讨得了便宜,胜了第二个回合。得意不可再往,便背向法堂,穿上草鞋,匆匆下山去了。好险哪!要不是眼明、嘴快、脚也快,拂子就打在身上了。这就是雪窦颂里的‘曾险堕’。雪窦禅师是三段一气颂来,把‘曾险堕’放在句后,既脉络清楚,念起来又朗朗上口。可见雪窦禅师不但见地透彻,而且文才不俗。

‘雪上加霜’,是指沩山禅师极其稳健,不慌不忙,贼过后再张弓,也能准准中的。缓缓地到了晚上才问首座,稳稳地对著大众评论德山。要不是他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识,怎能有如此手段?沩山禅师岂是泛泛,他创立了沩仰宗,是大手笔的开宗祖师。德山禅师能从这里讨得便宜,已经是很难得了。

飞骑将军入虏庭,再得完全能几个?

飞骑将军,是指汉武帝时代的‘飞将军李广’。李广武艺高强,勇猛善战,尤精骑射。有一次,他带著人马巡逻,巡到山麓,遥望有一只猛虎在草丛中蹲著。他急忙张弓搭箭,向老虎射去。他有百步穿杨的绝技,箭不虚发,当然射中。谁知走近草丛,仔细一瞧,并不是虎,而是一块大石头。箭透石中,羽露石外,用手拔箭,竟拔不出来。李广颇觉奇怪,再射这块石头,一点也射不进去了。心力不可思议,就像鸠摩罗什举鼎一样。鸠摩罗什小的时候,跟他母亲去寺里拜佛,看见一个大铁鼎,他过去一举就举起来了。举过后,他觉得奇怪,心想:我小小年纪,怎么能举起这么重的铁鼎呢?再举,就举不动了。心一起分别,力量就不足了。若没有这分别心,神通就发现了,举鼎射石,都不在话下,嗖!一箭就能射进石头里去。

虏庭,是指匈奴的地盘。入虏庭,就是深入到匈奴的占领区。有一次,李广奉命出雁门关抵抗匈奴。匈奴的首领单于,设计层层埋伏,李广寡不敌众,竟被生擒活捉。李广假装伤重而死,他们把李广放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。李广偷眼看见旁边有一个匈奴兵骑著一匹好马,就突然腾身跳上那马,将匈奴兵推落马下,并夺了他的弓箭,快马加鞭,向南回奔。匈奴追赶,李广箭不虚发,射退追骑,竟然脱身逃回。能有几个武将有这等死里逃生的本领啊?所以说:‘再得完全能几个?’

‘飞骑将军入虏庭,再得完全能几个?’是比喻德山禅师,不甘法战落败,再回去相见,仗著手眼灵活,讨得了便宜。就像飞将军李广死里逃生一样。

急走过,不放过,孤峰顶上草里坐。咄!

急走过,是说德山禅师讨了便宜之后,著草鞋便行,急急地下山去了。不放过,是说沩山禅师不放过他,缓缓地到晚上才评论他:‘此子已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’说他以后会‘孤峰顶上草里坐’。为什么说‘草里坐’呢?这叫‘落草为人’,开堂说法、接引大众、弘法利生,就是落草。本来任何事情都没有,你还要‘早上堂、晚入室’啊。早上上堂,是对大众普讲,普遍性的开示;晚上入室,因每个人的情况都有不同,晚上个别引导。晚入室又叫‘请益’,去请师父开示,可使自己进步。接引大众总要讲话,这样讲、那样讲,说来说去都是白说。但有言说,都无实义,真实意义不在言处,真实的佛性是无话可说、意想不到的。指东划西地说啊、说啊,岂不就是‘落草’么!

咄!本来海清河晏、世界清平,你在那里指东划西、说三道四干什么!

雪窦禅师所写的颂就讲到这里,下面是圜悟勤禅师对该颂的评唱:

雪窦颂一百则公案,一则则焚香拈出,所以大行于世。

雪窦禅师为《颂古百则》写颂,把紧要的地方,把公案的隐晦处,呕心沥血,剖析出来。用自己的心得,引导大众,所以说‘一则则焚香拈出’。就像供养佛一样,供养大众。因此大行于世,广为流传。那时《颂古百则》风靡禅林,禅宗学子纷纷学习、研究。但宋神宗却不许入藏,不允许把《颂古百则》收进大藏经。他以为‘五帝三皇是何物’(见前则公案‘日面佛月面佛’)这句话‘讽国’,讽刺国家,不把国家的皇帝放在眼里。他不是修行人,太自私了。但他却挡不住《颂古百则》大行于世。

他更会文章,透得公案,盘礴得熟,方可下笔。何故如此?龙蛇易辨,衲子难瞒。

雪窦重显禅师不但文化水平很高、文章写得很好,而且见地透彻、透得过公案。能够左盘右旋、左绕右弯,用画龙点睛之笔,将不落语言、不犯思维之处,和盘托出。他自己反覆推敲,到非常熟练的时候,才下笔写颂。为什么这样呢?因为‘龙蛇易辨,衲子难瞒’哪。龙,比喻开悟的人;蛇,比喻未悟的人。开悟不开悟倒容易辨别,但要写颂,必用语言文字,而佛性却是不落语言、非关文字的。用‘有言’烘托出‘无言’,谈何容易!弄得不好,自己也落进去了,怎么能瞒得过开悟了的明眼衲僧呢?就像舞动太阿宝剑一样,不但要舞得圆团灵妙,还要绝不伤锋犯手才行。

雪窦参透这公案,于节角聱讹处,著三句语,撮来颂出。雪上加霜,几乎险堕。

雪窦禅师参透了‘德山挟复问答’,在这公案的转折处,著了三句语。节角聱讹处,就是公案里错综复杂的转折处。三句语,就是两句‘勘破了也’,一句‘雪上加霜’。撮来颂出,就是三句语连起来,一气成颂:‘一勘破,二勘破,雪上加霜曾险堕。’

只如德山似什么?一似李广天性善射,天子封为飞骑将军。深入虏庭,被单于生获。广时伤病。置广两马间,络而盛卧。广遂诈死,睨其傍有一胡儿骑善马,广腾身上马,推堕胡儿,夺其弓矢,鞭马南驰,弯弓射退追骑,以故得脱。这汉有这般手段,死中得活。雪窦引在颂中,用比德山再入相见,依旧被他跳得出去。看他古人,见到、说到、行到、用到,不妨英灵。有杀人不眨眼的手脚,方可立地成佛;有立地成佛的人,自然杀人不眨眼。方有自由自在分。

杀人不眨眼,就是要杀死诸位的妄情,杀死诸位的意识卜度,杀死诸位的取舍之心。把这些杀尽,妄心死透,再活转来,就救了你的法身慧命。当年云门禅师参访睦州禅师,睦州一见他来,就把门关上。云门在外面敲门,睦州问:‘作什么?’云门说:‘己事未明,乞师指示。’睦州开门一见,便又立即关上。一连三天都是这样。第三天,云门等他刚一开门,就跳了进去。睦州还是不放过云门,一把揪住:‘快说!快说!’云门拟议(拟议就是考虑考虑怎么说),睦州一下子把他推出去,砰地一声关上了门,挤伤了云门一只脚。云门痛极了,一时妄念顿空,竟于此时豁然大悟。这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就如此厉害。现在的人,说他说得重一点,他就不满意了,怎能与道相应呢?若也能像古人那样诚心诚意地用功,今生成道有什么难处?我们若是真肯用功,吃得菜根香、穿得布衣暖就行了,不必欲望太高。若忙忙碌碌,向外求取,死期到来,什么也带不走,那就叫‘弄精魂’,是造生死之业啊。奉劝诸位,自己本来是佛,时时观照,不要著相,心、境都不可得,灵光独耀,迥脱根尘,才能逍遥自在——‘方有自由自在分’。

如今人有的问著,头上一似衲僧气概,轻轻拶著,便腰作段、股作截,七支八离,浑无些子相续处。所以古人道:‘相续也大难。’看他德山、沩山如此,岂是灭灭挈挈的见解?再得完全能几个!

如今的人啊(宋朝时),你问到他,开头还有点衲僧气概,像是个开悟的人。再往下接著问,逼得稍稍一紧(轻轻拶著),就腰一段、股一截,七零八碎,不成人样了。宋朝的时候尚有这样的人,现在如何呢?这叫做‘虾蟆禅,只跳得一跳。’所以古人说:‘相续也大难。’能够不被语言卡住,就像水上葫芦,按著便转,并且恰如其分,这就叫‘相续’。能够如此,谈何容易!现在举一则古人的公案,看看古人相续:

梁山缘观禅师座下,有个园头,是管菜园子的,种菜供大家吃。他是个开悟的人。有一天,有个僧人去挑逗他,要他露个消息。说他:‘你怎么不去问堂头和尚?问一、二则话,结结缘嘛。’园头说:‘除非我不去问,我要去问,须教堂头和尚下禅床立地在!’第二天,梁山禅师上堂,园头站出来问:‘家贼难防时如何?’就是说,妄念纷飞,不可收拾的时候,怎么对付?梁山说:‘识得不为冤。’意思是,你既已知道妄念纷飞,不必睬它,任它自生自灭,不跟它跑。跟它跑是流浪,压制它是‘搬石头压草’,都不行。跟它跑、压制它,都是用的冤枉功夫,认识清楚,不跟它跑,就不冤枉了。园头说:‘识得后如何?’认识清楚了,怎么处理这妄念啊?梁山说:‘贬向无生国里!’本来无生,有就是没有,不睬它就是了,久久妄念自然不起,这就是贬向无生国里。园头说:‘莫是他安身立命处么?’意思是,妄念不起就是安身立命处吗?这样就究竟了吗?梁山说:‘死水不藏龙。’意思是,死住于念头不起的境界,是走了错路。死定就像一潭死水那样,不藏龙——没有什么用处。园头说:‘如何是活水里龙?’梁山说:‘兴波不作浪。’什么事都可以做,就是‘兴波’。但毫无挂碍,一点也不往心里挂,做了就等于没有做,这就是‘不作浪’。园头接著说:‘忽然倾湫倒岳时如何?’倾湫倒岳,把山岳都冲倒了,好大的波浪啊!就是说忽然大发脾气,怎么样啊?梁山果然从法座上走下来,一把抓住园头,说:‘ 

黎!莫教湿著老僧袈裟角。’发脾气只是‘菩萨心肠罗刹面’,吓吓对方,教育他人而已,毫无嗔怒之心。看似倾湫倒嶽之势,还不曾弄湿袈裟角呢!看他古人一问一答,相续得恰如其分,如箭锋相拄。若非见地透彻,焉能如是?

‘急走过’——德山喝,便出去,一似李广被捉后设计,一箭射杀一个番将,得出虏庭相似。雪窦颂到此,大有功夫。德山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,道得便宜。殊不知,这老汉依旧不放他出头在。雪窦道‘不放过’ 
——沩山至晚间问首座:‘适来新到在什么处?’首座云:‘当时背却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’沩山云:‘此子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,呵佛骂祖去在。’几曾是放过来?不妨奇特!到这里,雪窦为什么道‘孤峰顶上草里坐’?又下一喝,且道落在什么处?更参三十年!咄!

‘咄!’就是雪窦禅师在颂后的一喝,这一喝落在什么处啊?圜悟勤禅师评唱完毕,我也该讲完这则公案了。圜悟勤禅师不是真的让你再去参三十年,参一参‘咄!’落在何处。这是一句激励的话,激励你要见当下便见,不要拖泥带水。诸位还见么?(震威一喝)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