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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育古鉴 性行类

作者:佚名 发表日期:2009-06-20 10:09:13 来源:互联网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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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行类
 
赵清献抃,贞介绝伦,钜细不茍。昼之所为,夜必焚香以告于天。其不敢告者,不敢行也。始终一节,如青天白日,百世可师。
 
纵不以告于天,天无不知之也。而人恒若以为不知也。故必以告,为持身制行之至诀。
 
按公帅蜀时,有妓戴杏花。公偶戏曰:‘髻上杏花真有幸。’妓应声曰:‘枝头梅子岂无媒。’逼晚,公使老兵呼妓。几二鼓不至,令人速之。公周行室中,忽高声呼曰:‘赵抃不得无礼!’旋令止之。老兵自幕后出曰:‘某度相公不过一时辰,此念便息;实未尝往也。’可见公之端方,信及厮役,而其得力于克己者诚深矣!
 
司马温公尝自言:‘吾生平无他过人,但未尝有一事不可对人言者。’刘安世尝学于公,求尽心行己之要。公教之以诚,且令自不妄语始。
 
妄语一事,极不可解。人于有关系处说谎,还是有意欺人;乃寻常说话,最没要紧事,亦偏带几分虚头。想来甚是无谓,却不觉口中道出,自非实曾用力,诚未易免也。
 
范忠宣公纯仁,每戒其子曰:‘人虽至愚,责人则明;虽有聪明,恕己则昏。人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,恕己之心恕人,不患不到圣贤地位。’有友请教于公,公曰:‘惟俭可以养廉,惟恕可以成德。’
 
邝子元曰:‘恕之一字,固为求仁之要;量之一字,又为行恕之要。学量之功何先?曰:穷理。穷理则明,明则宽,宽则恕,恕则仁矣乎!’
 
韩忠献公尝言:‘君子小人之际,皆当诚以待之。知其小人,但浅与之接耳。’凡人于小人欺己处,必露其明以破之。公独不然;明足以照小人之奸,然每受之,未尝形于色。
 
此种局量,非大学问不能。然全身远怨之道,无出于此。
 
尚书云:‘必有容,德乃大。必有忍,事乃济。’一毫之拂,即勃然怒;一事之违,即愤然发,是无涵养之力,薄福之人也。故曰:觉人之诈,不形于言,有无限余味。
 
李文靖公沆为相,有狂生叩马献书,历诋其短。公逊谢曰:‘俟归详览。’生怒,遽詈之曰:‘居大位而不能康济天下,又不引退以让人,久妨贤路,能无愧乎?’公于马上踧踖再三,曰:‘某屡求退,奈上未允,不敢去也。’终无忤意。
 
薛文清公有云:‘辱之一字,最为难忍,自古豪杰之士多由此败。’尝考王昶戒子云:‘人或毁己,当退而求之于身。若己有可毁之行,则彼言当矣!若己无可毁之行,则彼言妄矣!当则无害于彼,妄则无害于身,又何反报焉?则其道在反己也。’陆文定公云:‘或非意相加,度其人贤于己者,则我当顺受,待其自悟。其同于己者,大则理遣,小则情恕。(卫洗马曰:人有不及,可以情恕;非意相干,可以理遣。)至不如己者,则以不足较置之。是其道在审人也。’昔贤云:‘逆我者,只消宁省片时,便到顺境,方寸寥廓矣!’故少陵诗云:‘忍过事堪喜,斯忍逆之方也。’郑孟发云:‘有以横逆加我者,譬如行草莽中,荆棘在衣,徐行缓解而已。’云游斋录云:‘凡有横逆之来,先思我所以取之之故,随思我所以处之之法,潜不动气,而静以守之,则患消而祸远矣!斯处横逆之道也。’合数言,而可无难于涉世矣!
 
夏忠靖公少时,有人触犯,未尝不怒。初忍于色,中忍于心,久之不觉俱化。故知量亦从学问来。
 
唐一庵尝语弟子曰:‘人知颜子“不校”难及,不知一“犯”字学他不来。’弟子曰:‘何谓?’先生曰:‘颜子持己应物,决不得罪于人。故有不是加他,方说得是犯。若我辈,人有不是加来,必是自取,何曾是犯?我辈未须学“不校”,且先学到“犯”字。’
 
高景逸曰:‘见过所以求福,反己所以免祸。常见已过,常向吉中行矣!自认不是,人不好再开口矣!非是为横逆之来,姑且自认不是。其实人非圣人,岂能尽善?人来加我,多是自取,但宜反求,道理自见。如此,则吾心愈细密,临事愈精详。一番经历,一番进益,省了多少气力,长了多少识见。小人所以为小人者,只是别人不是而已。’
 
陶侃为广州刺史,在州无事,辄朝运百甓于斋外,暮运于斋内。人问其故。答曰:‘吾方致力中原,过尔优游,恐不堪事,故自劳耳。’常语人曰:‘民生在勤。大禹圣人,乃惜寸阴;至于凡俗,当惜分阴,岂可但逸游荒醉?生无益于时,死无闻于后,真自弃也。’
 
受横受谤,所以降伏火性,为反求诸己地耳。若一迳淡漠置之,便易流于悠悠任放;故须竖起脊梁,著实奋励一番,方是君子为己之学。程伊川自省云:‘农人祁寒暑雨,深耕易耨,吾得而食之,百工技艺,作为器物,吾得而用之。介胄之士,披坚执锐以守土宇,吾得而安之。无功泽及人,而浪度岁月,宴然为天地间一蠹。’古人云:‘民劳则思,思则善心生。乐则淫,淫则恶心生。’孟子以饱食暖衣,逸居无教,为近于禽兽。然马牛尚能引重致远,直豢豕而已矣!
 
从善如登,从恶如崩,古人叹善难而恶易也。朱子云:‘要做好人,则上面煞有等级。做不好人,则立地便至。只在把住放行之间耳。’攀跻,分寸不得上;失势,一落千丈强。学者可不畏哉?
 
武林张恭懿公,名瀚。释褐,观政都察院。其时廷相王公为台长,一见即器重公。延坐,语之曰:‘昨雨后出街衢,一舆人蹑新履,自灰厂历长安街,皆择地而蹈,兢兢恐污其履。转入贳城,渐为泥泞,偶一沾濡,更不复顾惜。居身之道,亦犹是尔;倘一失足,无所不至矣!’公佩其言,终身弗忘。
 
苏叔党过,读南史。东坡因语之曰:‘王僧虔居建业中马粪巷,子孙笃实谦和。时人称马粪诸王为长者。东汉赞论李固云:“观胡广赵戒如粪土。”粪之秽也,一经僧虔,便为佳号;而比胡赵,则粪有时而不幸。汝可不知乎?’与王公此喻,同一真切微婉,得风人之遗。
 
张九成初年贫寒,衣衾不备。有送袭衣者。却不受,曰:‘士当贫苦,正是做功夫持节。若不痛自砥砺,则贪欲心生,廉耻丧矣,功夫何在?’
 
伊庵权禅师用功甚锐,在昼若未尝与人作一方便,至晚必流涕曰:‘今日又只恁么空过!’
 
西域有胁尊者,年八十出家,少年诮之。尊者闻而誓曰:‘我若不通三藏,不断三界欲、得六神通、具八解脱,终不以胁至席。’乃昼则研穷教理,夜则静虑凝神,三年悉证所誓。时人敬仰,号为胁尊者。
 
莲池师云:‘世间即一技一艺,其始学不胜其难,似万不可成者;若置而不学,则终无成矣。故最初贵有决定不疑之心。虽能决定,而优游迟缓,则亦不成;故其次贵有精进勇猛之心。虽能精进,然或得少而足,或时久而疲,或遇顺境而迷,或逢逆境而堕,则亦不成;故其次贵有贞常永固不退转之心。诚能如此存心,何事不办哉?’
 
周孝侯讳处,阳羡人。少不修行检,常出游。遇父老,问曰:‘今时和年丰,而人不乐,何也?’父老曰:‘三害未除,何乐之有?’侯问:‘何为三害?’父老曰:‘南山白额虎、长桥下蛟,与子而三矣!’侯曰:‘若是,吾能除之。’乃射虎斩蛟,折节好修,就机云学问。基年,州郡交辟。
 
人孰无过,过而能改,乃大贤矣!然如此之决捷勇猛者,实罕其俦。顾泾阳云:‘李延平,初间是豪迈人,后来琢磨得与田夫野老一般;这便是一个善涵养气质的样子。吕东莱,少褊急。一日,诵论语“躬自厚而薄责于人”,平时悁忿,涣然冰释;这便是一个善变化气质的样子。’近闻一朝士,生平善怒,其母与一戒板戒之。怒发,便持此戒板击人。大堪发哂!
 
李文正昉,丁太夫人忧,起复充职。窦俨责之曰:‘鱼袋之设,取夙夜匪懈之义。以金为饰者,亦身之华也。子居忧,虽恩诏抑夺,不当有金玉之饰。’文正遽谢不敏,且志于心曰:‘为人子者,丧礼固非预习,然茍不中礼,非惟有亏名教,亦何面目处缙绅之列乎?固知窦兄真长者也。’
 
【注】鱼袋之制始于唐,盖以为符契也。其始曰鱼符,左一右一,左者进内,右者随身,刻官姓名,出入合之,因盛以袋,故曰鱼袋。宋因其制,以金银饰为鱼形,公服则系于带而垂于后,以明贵贱,非复如唐之符契也。~出版者注~
 
徐存斋阶,由翰林督学浙中,年未三十。一士子文中,用颜苦孔之卓。徐批云:杜撰,置四等。此生将领责,执卷请曰:‘苦孔之卓,出扬子法言,实非生员杜撰也。’徐起立曰:‘本道侥幸太早,未尝学问,今承教多矣!’改置一等。人服其雅量。
 
【注】颜苦孔之卓:颜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也。扬子法言学行:‘颜不孔虽得天下,不足以为乐。然亦有苦乎?曰:颜苦孔卓之至也。’
 
凡用古书,须使不觉其为古书方妙。且古书亦自有疵累处。苦孔之卓,入之制义,断乎不妥。但‘杜撰’二字,批得欠确耳。徐公之改等。多只悔己少学,若以能用古即佳。窃未之许也。
 
陈白沙访庄定山,庄携舟送之。中有士人滑稽,肆谈无忌,定山怒不能忍。白沙则当谈时若不闻其声;及既去,若不记其人。定山大服。
 
邵尧夫岁时耕稼,仅给衣食。名其居曰安乐窝,因自号安乐先生。旦则焚香燕坐;晡时酌酒三四杯,微醺即已。兴至,成诗自咏,就事欢然。出游城中,则乘小车,惟意所适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,争相迎候;童稚皆欢,相谓曰:‘安乐先生至也。’或留信宿,乃去。
 
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。止庵子每教人去杀机,甔甔子每教人养喜神。大圣人之申申夭夭与兢兢业业,初非二义。乃有无事而忧,对景而不乐,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,岂非便是一座活地狱?昔人言:‘景物何常,惟人所处耳。’诗云:‘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’原是极凄凉物事,一经点破,便作佳境。彼郁郁牢愁,出门有碍者,即春花秋月,未尝一伸眉头也。
 
程明道、伊川,各从群弟子同游僧舍。明道与伊川自寺门分道,会于法堂;弟子不觉皆随明道。伊川谓人曰:‘此是某不如家兄处。’
 
杨翥,字仲举。笃行不欺,仁厚绝俗,善处人所不堪。邻人作室,檐溜落其家,家人不能平。翥曰:‘晴日多,雨日少也。’邻人产子,恐所乘驴鸣惊之,即郁驴步行。墓碑为田家儿推仆,墓丁奔告。公曰:‘儿伤乎?’曰:‘无之。’曰:‘幸矣!’语田家:‘善护儿,勿惧也。’又或侵其址,有‘溥天之下皆王土,再过来些也不妨’之句。尝夜梦食人二李。既觉,深自咎曰:‘吾必旦昼义利心不明,故至此。’不餐者三日。
 
刘宽,字文饶。性仁恕,虽仓猝,未尝疾言遽色。有人失牛,就宽车认之。宽无所言,下驾步归。有顷,认者得牛,送还谢罪。宽曰:‘物有相类,事容错误。幸劳见归,何为谢之?’一日,当朝会,严装讫,婢奉肉羹,误污朝衣。宽神色不异,徐言曰:‘羹烂汝手乎?’官侍中,封逯乡侯。
 
凡宽以待人,而使人惭愧至无可容身,其不宽孰甚焉!此独替他开解得甚是平常,全然不觉有人之不是,所以为佳。宋元丰六年冬祀,群臣导驾,即进辇。辇中忘设衾褥,遽取未至。上觉之,乃指顾问他事。少选,褥至,遂升辇。以故官吏无罪。其有意无意,俱不可得而名也。则又浑然无宽之迹矣!
 
罗循,号双泉,吉水人。会试时,亡其罽褐。同舍生不自安,物色其窃去者,同循访之。比入座,故探其囊,出褐示循。循趋而出,谓其人曰:‘物偶相类,彼醉语耳。’归语生曰:‘我失褐,初无所损;彼得恶声,尚得为士人耶?’生始谢不及。循是年登第。子即洪先,状元。
 
郑晓为文选时,里中士宦有馈金首饰者,承筐以将,而上覆以茗;公直谓茗也,受之。入夫人手,拨茗知之,击柝语公。公不动声色,第整理其茗,覆筐如初。出召其人,谓曰:‘吾初以家适乏茗,故拜君惠。顷入内询,家尚有余茗,心谢尊意矣!’授之,令持归。
 
清者极易刻,廉者多好名。既无二者之病,而又出之从容谦婉,反觉杨伯起四知,直而寡趣。
 
庆历间,有李京者为小官,吴鼎臣在侍从,二人相与通家。京荐其友于鼎臣,鼎臣即缴其书奏之。京坐贬官,将行。京妻谒鼎臣妻取别,鼎臣妻惭,不敢出。京妻召吴仆语曰:‘我来,为往还之久,欲求一别。且乃公尝有数帖与吾夫祷私事,恐汝家终以为疑。’索火焚之而去。
 
江阴徐晞,由县吏起家,为兵部侍郎。时同官一主事,少年甲科,每向胥曹,辄骂狗吏,意以辱晞。晞坦如也。未几,主事没,为棺殓送归。人愈服其长者,历仕至大司马。
 
人自薄,我自厚,自处地步甚高。韩宣子之适楚也,楚人弗逆。公子弃疾及晋境,晋侯亦将弗逆,叔向曰:‘楚僻我衷,若何效僻?’同是此种学问。
 
杨大年,弱冠,与周翰、朱昂同在禁掖。二公时已皤然,杨每论事,侮之曰:‘二老翁以为何如?’翰大不堪,正色谓曰:‘君莫欺我老,老亦终留与君。’昂从旁摇手曰:‘莫与!莫与!免为人侮。’厥后,杨不及五旬卒,求为老翁何可得也!
 
巢道卿为浙漕,以母老求养罢。长子经,从临江来修谒。方入客次,闻众宾聚首言:‘道卿被罪去位。’经问:‘得报耶?’曰:‘传闻耳。’曰:‘道卿乃某家君。以祖母老求便,实无过。’众宾负赧,无可容身。信知稠人中,不可妄谈是非也。
 
宋肃王与沈元用,同使北地,馆于燕山愍忠寺。见一唐碑,辞甚骈丽,凡三千余言。元用素强记,即朗诵一再。肃王且听且行,若不经意。元用归馆,欲矜其能,取笔追书。不能记者阙之,凡阙十四字。肃王视之,即取笔尽补所阙,又改元用谬误四五处。置笔他语,略无矜色。元用骇服。语云:‘休夸我能胜人,胜如我者更多。’信不诬也。
 
陈几亭曰:‘君子有二耻:矜所能,耻也。饰所不能,耻也。能则谦以居之,不能则学以充之。君子有二恶:嫉人所能,恶也。形人所不能,恶也。能则若己有之,不能则舍之。’
 
萧颖士恃才傲物,尝携壶逐胜,憩于逆旅。风雨暴至,有紫衣翁领二童子避雨于此。颖士颇轻侮之。雨止,驺从入,翁上马呵殿而去,始知为吏部待侍王丘也。明日造门谢罪,引至庑下,坐而责之。复曰:‘子负名傲物,其止于一第乎?’果终于杨州工曹。
 
江阴张畏岩,积学能文,有声艺林。万历甲午,乡试无名,大骂试官。有一道者在旁,微哂曰:‘相公之文必不佳。’张怒叱曰:‘汝乌知之?’道者曰:‘闻作文贵心平气和;心气如此,文安得工?’张不觉屈服请教。道者曰:‘文字固要佳,若命不该中,文虽工,无益也。须要自己做个转变,始得。’张曰:‘命已不中,如何转变?’道者曰:‘造命者天,立命者我。力行善事,广积阴功,而又加意谦谨,以承休命,何福不可求哉?’张曰:‘我贫士也,安得钱来行善事、积阴功乎?’曰:‘善事阴功,皆由心造。常存此心,功德无量。且如谦虚一节,并不费钱;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?’张自此感悟,折节好修,丁酉果中式。
 
袁了凡曰:举头三尺,决有神明;趋吉避凶,断然由我。须使我存心制行,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;而虚心屈己,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,方有受福之基。俗云:‘有志者事竟成。’盖人之有志,如树之有根,立定此志,须念念谦虚,处处方便,自然感动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。今之求登第者,初未尝有真志,不过一时兴到耳!兴到则求,兴阑则止。孟子曰:‘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’予于举业亦云。
 
易曰:‘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。’故谦之一卦,六爻皆吉。王文成公示子正宪曰:‘今人病痛,大段是傲。千罪百恶,皆从傲上来。傲则自高自是,不肯屈下人。象之不仁,丹朱之不肖,皆只是一“傲”字,便结果了一生。汝曹为学,先要除此病根,方才有地步可进。傲字,反为谦,“谦”字便是对症之药。非但是外貌卑逊;须是中心恭敬,撙节退让,常见自己不足,真能虚以受人。尧舜之圣,只是谦到至诚处,便是允恭克让、温恭允塞也。汝曹勉之!’其毋若伯鲁之简哉!
 
弘治辛酉,山西和顺县一粮户,上粮讫,去布政司取通关。夜梦县尹至省城南门,撤仪从,止一青衣控马,谓粮户曰:‘尔且跟我入会议府。’因随之。一省府县官皆在:太原、平阳、大同三知府上坐,泽、潞、汾、沁、辽五知州前席,其余州县以次列坐。茶毕,俄有符使赍文书至案,曰:‘山西新举人榜也。’一官开而唱名曰:‘第一名李翰臣,大同府学生。’大同府县皆起,应曰:‘其人孝友,多为人方便。’至第六名陈桂,和顺县应曰:‘其人遵父命,事继母能孝。’至三十四名,县官应曰:‘其人放重利私债,逼死二人命。’中坐者遂打一叉。至四十一名,县官曰:‘其人不孝,且逐其弟为人佣。’中坐者又打一叉。至五十九名,县官曰:‘其人捏写呈词,好唆人讼,害者凡几家,死者凡几人。’中坐者打一大叉。唱名毕,中坐者命众各举所知。众举凡二十五人,中坐者择九人。命写本者写讫,复谓符使曰:‘月内进场,快去,不可误事。’粮户醒而记之。次日领文回,路遇陈桂,曰:‘公今年中第六名矣!’为述其事,揭榜果然。
 
姚若侯曰:嗟乎!天榜已定之后,县官得以纠举而除其名,众官各举所知而补其数,是阳间所中者文章,而阴间所中者德行矣!自隋唐以文章取士,而周汉以来乡举里选之法,阳间不用而阴间用之。盖幽明二教,彼此相成,佐其不逮,如车两轮,如鸟双翼,可偏废哉?且和顺县城隍,阴间岂少衙役,而必借阳世一粮户,跟入会议府哉?亦是城隍一片婆心,指引读书人一条取功名正路,特托粮户口中说出,即是现身说法活城隍也。此城隍何等苦心,何等真切,而世人只泄泄不信,奈之何哉!
 
李登,年十八,为乡贡首。后年五十不第,诣叶靖法师,乞入冥勘之。师为叩梓潼帝君,恍见一吏持籍示曰:‘李登初生时,上帝赐以玉印。十八岁魁乡荐,十九作状元,五十三位至右相。缘得举后,窥邻女张燕娘;系其父澄于狱。以此罪,展十年,降第二甲。嗣后侵夺兄李丰屋基,至形于讼;以此又展十年,降第三甲。长安邸淫良人妇郑氏,成其夫白元之罪;又展十年,降第四甲。复盗邻居室女王庆娘,为恶不悛,已削其籍矣!’师以语登,登愧恨死。
 
颜光衷曰:‘使李生不乞冥勘,则少年乡举,骄淫横佚,自以为福分止此耳!旁观者方且曰:“如此骄淫横佚,且得少年乡举也。”不反谓天道不足信哉?’
 
林茂先,少领邻荐,家贫,闭户读书。邻家巨富,妇厌其夫不学,慕茂先才名,夜奔之。茂先呵之曰:‘男女有别,礼法不容,天地鬼神罗列森布,何得以此污我?’妇惭而退。茂先次年登第。
 
男女之防,人易蔑之。鬼神在旁,吾能不畏之哉?凛凛数言,可为闇室箴铭。
 
性行之类多端,所堪举一以例其余耳。中惟淫最重,稍广采以谨法戒云。高忠宪公曰:世间惟色最迷惑人、败坏人。故自妻妾而外,皆为非已之色。淫人妻女,妻女淫人,皆有明验显报。少年当竭力保守,视身如白玉,一失脚即成粉碎,视此事如鸩毒,入口即死。须臾坚忍,终身受用;一念之差,万劫莫赎。可畏哉!可畏哉!
 
余干陈生善医,有贫人病怯几危,陈治之痊,不责其报。后陈薄暮过之,因留之宿。其姑与妇议,令伴宿以报恩。妇唯唯,夜就陈曰:‘君生妾夫,此姑意也。’陈见妇少而美,亦心动。随力制之曰:‘不可!’妇强之,陈连曰:‘不可!不可!’取笔连书‘不可’二字于桌。最后几不能自持,又连呼曰:‘“不可”二字最难。’迄明乃去。后陈子入试,考官弃其文,忽闻呼曰:‘不可!’挑灯复阅,再弃之,又闻呼曰:‘不可!不可!’因又阅,决意去之,忽闻大声呼曰:‘“不可”二字最难。’连声不已,因录之。榜后,房师问其子,子不知也。归语其父,因忆为不淫之报云。
 
姚若侯曰:嗟乎!‘不可’二字最难,诚难矣哉!旅客卧帷帐之间,美人溃灯月之下,漏长烛短,境冷情温,难矣哉!无他,忍而已矣!坚忍而已矣!狠忍而已矣!饥不乞虎餐,渴不饮酖酒。陈生之初曰‘不可’也,忍之说也。两斗夺刀,血流不解;败军夺路,中箭不回。陈生之连曰‘不可、不可’也,坚忍之说也。蝮蛇螫手,状士断腕;毒矢著身,英雄刮骨。陈生之大呼‘不可二字最难’也,狠忍之说也。经云:‘视老如母,视长如姊,视少如妹,视幼如女。’奸人妻者,得绝嗣报;奸人室女者,得子女淫佚报。嗟乎!敢不忍乎哉?敢不终忍乎哉?
 
太仓陆公容,美丰仪。天顺三年,应试南京。馆人有女,善吹箫,夜奔公寝。公绐以疾,与期后夜。女退,遂作诗云:‘风清月白夜窗虚,有女来窥笑读书。欲把琴心通一语,十年前已薄相如。’迟明托故去。是秋中式。先期其父梦郡守送旗扁,扁上题‘月白风清’四字,以为月宫之兆,作书贻公。公益悚然。后成进士,仕至参政。
 
陈生连呼不可,以勇胜。此绐疾改期,以智胜;较陈生殊省力矣!然此时再舰一些不得,宁以吾之不可,学柳下之可焉。
 
王海日公华,阳明先生父也。尝馆一富翁家,翁婢妾众而无子。一夕,一妾就王,王峻却之。妾出一纸曰:‘此主人意也。’上书云:欲求人间子。王即摇笔书其旁曰:恐惊天上神。终不纳。后主人修醮,法师拜章,伏地久不起。主人讶问。法师曰:‘适遇天上迎状元榜,久乃得达。’因问状元为谁。曰:‘不敢言。但马前有一联云:欲求人间子,恐惊天上神。’主人疑王薄德,故泄前语;而王果状元及第。
 
此事诸家所记同辞,而公本传不载。意文成公辈体公盛德,特隐之也。将以奖劝后学,须仍表出之。
 
姚三韭,博学善诗文,馆于怀氏。有女常窥之,姚岸然不顾。一日,晒履于庭,女乃作书纳其中。姚得之,即托以他事辞归。袁怡杏作诗咏之,有‘一点贞心坚匪石,春风桃李莫相猜’之句。姚不受诗,且答书自辩其无此事。怡杏缄其书而题云:德至厚矣!生子谌,及孙锡,皆登进士。
 
浙指挥使延师训子。师病寒,欲发汗,令其子取被。将母卧被以来,误卷母鞋一只。病已,还被,而鞋堕床下,师徒皆不及知。使来视疾,见鞋,疑妻与通。夜讯妻,不服。令婢诡以妻命邀之,己持刀伺其后,俟门启,两杀之。师闻叩门,问何事。婢告以主母命,师怒曰:‘是何言与!明晨告尔主人,将治尔罪。’使复强其妻亲往,师固拒之曰:‘某家东翁延居西塾,敢以冥冥堕行哉?请速回步。’门终不启。明日,师辞去。使始释然,为述昨宵事始末,谢其误。师随登第。
 
使当时略启门,即已见杀;在事则诚枉,而论心已非枉矣!此处念头容不得少差。
 
应天某生赴京试日,旅邸对门,某指挥使第也。有女年及笄,窥门见生而属意焉。使婢授意于生,言父已他往,期以是夜相会。生惧累阴德,不敢领略。同寓一友窃知之,伪为生赴约。婢暗莫辨,引之入。女与就寝,欢洽熟睡。适挥使归,见之大怒,拔剑俱杀之。明日榜出,此生首列。因告人曰:‘使吾若往,已在鬼录矣!’
 
生所惧尚远在阴德耳,岂知现报竟在目前乎?鬼录、登科录,只争些子,可畏哉!
 
豫章有双生者,其母坐蓐时,骈肩而下,遂莫分孰兄孰弟。相貌笑啼如一,父母亦莫能辨。及能言,因各命名以别之。至就塾,颖悟文墨又如一。甫弱冠,同补博士弟子。覆试日,主司亦讶其莫辨,遂分之以庠。笑谓之曰:‘庠者,序也。府庠为兄,县庠为弟。’嗣后遂定某兄某弟。暨完娶,父母恐二媳莫辨,命各以衣履别之。踰年又同月生子,再试又同时补饩。里人咸曰:‘命同相同,宜其事事同矣!’至三十一岁,又同取科举,赴省试。寓邻有丽妇少孀者,私挑其兄。兄正色拒之;恐复挑其弟,乃以妇情语弟,复戒之曰:‘尔我貌同,既挑我,必复挑尔。尔慎毋惑,作损德事。’弟面是之,后竟与妇通焉。妇初不知其为兄弟二人也。彼此情稔,因与妇矢曰:‘我得中,必娶尔。’及榜放,兄入彀,弟被黜。复诳妇曰:‘我今虽中,行赴春闱,待发甲娶尔,尤荣贵。’且以乏资斧为言。妇因以所积尽付之。明春,兄又发甲。妇又以为所私者联捷,朝夕望其迎娶;而杳不通问,郁郁成疾。阴以书贻,遂殂矣!所贻书竟达兄手。兄惊诘弟,弟不能讳。次年,弟有爱子,即与兄同举者,暴殇。痛哭不已,双目顿盲,未几亦殂。其兄享福禄,多子孙,称全祉焉。
 
命同相同,而心便忽然不同,可见祸福皆人自造,而非天之生是使殊也。(与奢俭类所载二太学生事并参,益知祸福非由天定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