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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扪:时光边缘的村落

作者:佚名 发表日期:2010-09-08 09:47:29 来源:互联网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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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到达村口高高的寨门时,太阳已经西斜,但暑热之气仍未退去。站在那条土路的最高处,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正值收获时节的山谷:一块块浅绿色的农田间点缀着抹抹金黄,一座座高挑的飞檐宛如黑色的波浪穿插其间;稻田依山而筑,层层叠叠的仿佛摞起来的绿色薄饼。
  忽然间,两个约10 岁的小姑娘跑上前来,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挽住我的胳膊,咿咿呀呀地唱着迎宾歌,拥着我走上一段石板小径,在鳞次栉比的三层木楼间穿行。几个包着头巾的老奶奶从各自的门廊里注视着我们;三个戴着老式解放帽、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也放低烟袋锅儿,抬头看了看;一群孩子簇拥在我们身后。两个小姑娘带我穿过一座座建在高桩之上的谷仓,有些谷仓下面是猪栏,有些是养鸭子的池塘。在几座谷仓下面,我还看到三四件器物躺在地上,看起来就像装饰美观的柜子。它们是摆渡灵魂的冥舟——人们订做的棺材;在这里,一个人的棺木从哪棵树上出,是在出生时就已经定好的。
  我来到了地扪村,一个地处贵州葱郁群山环抱之中的侗寨。这里生活着五大房族,528户人家。贵州是个地域偏远,经济落后的省份。经过客运汽车上足足八个小时的颠簸,我对“偏远”这一点算是有了深刻体会;一路上曲曲弯弯,有的路段还被泥石流冲毁了。两年前这里发生了严重的旱灾,紧接着却洪灾不断,今年收获时节的漫长白昼又热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新结交的一位侗族朋友引用当地谚语说贵州是“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里平,人无三分银”。我猜想,1935年红军长征至此,在贵州的深山老林中艰苦跋涉之时,一定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吧。
  是音乐吸引我来到了地扪。侗族人使用的侗语没有书写形式,本民族的各种传统和历史传说都通过歌曲代代相传,可以上溯千年——至少歌曲里是这么说的。我早就听说,在侗族村寨里随便让谁唱歌,人家都会毫不犹豫地唱给你听。后来我确实听到了许多歌曲:有迎善驱恶的迎宾曲,有感叹岁月无情的咏叹调,也有侗族人钟爱的关于大胆恋人的民谣。此外,还有那首上世纪50 年代风靡一时的《东方红》,一位老大妈总是把这首歌挂在嘴边。
  在寨子另一头,我们见到一座华美的廊桥,在这个稻农聚居的小寨子里,人均年收入不过七八百元,有这样一座桥实属非凡。威武的桥身宛如蟠龙,顶蓬好像披着鳞甲的龙身,几座桥楼构成龙头和背棘。我满怀敬畏地望着它,仿佛孩子看到书中蹦出了一个童话世界。
  其实,这样的桥在当地共有五座,连接起了地扪侗寨的五大房族。由于造型美观,当地人称它们为“花桥”,又因其遮风挡雨的实用性而称之为“风雨桥”。这种桥的两侧都设有长凳,既是老同志们理想的休憩之处,也是儿童嬉戏的好地方,当天空乌云滚滚时,木匠还可以到这儿做活计。
  我曾三次造访地扪,两次在秋天,一次在春天。多少次,我走过这些花桥,目睹了这里多姿多彩的日常生活:农夫下地干活,孩子们去上学,老妇背着柴禾下山归来。村里的鼓楼是座空气畅通的五层楼阁,每当寨里要发布喜讯或噩耗,11 位主事的寨老就会在这里主持。寨子里有块宽大的场院,秋天晒谷,设宴时宰猪,以及天气暖和时男人们晚上出来打牌都是在这里。每逢雨天,车辙纵横的坚硬土路很快就会变得泥泞不堪。
  有天下午,一家人推着一辆沉重的推车走在这条崎岖土路上,险些把整车价钱不菲的瓶装啤酒打翻在地。买啤酒是为了给家里宝宝操办“打三朝”酒席,这种庆生宴会的花费比举办结婚典礼还要费钱,为了家里生下来刚满20 天的女婴,500 位客人将受邀出席,有些人还是从遥远的外省赶来的。“你也来吧。”他们对我说。这里的人们常常站在门口招呼:过来吃晚饭吧。过来吃早饭啊。吃个午饭咋样?多少次赴宴途中,我都从花桥经过。有时我会在桥中央停下脚步,面朝小河,凝望河水发源的远山。我总能看到农民在梯田里劳作,收割、插秧、犁田,或在农闲时节种些蔬菜。
  农民收割水稻时,先破开稻田之间的田埂,将田里的水排干。稻田里的水一泻而光,很快只剩下数百条巴掌大小的鱼在泥地上扑腾。在春天插秧的时候,农夫就把鲤鱼苗放进了田里。
  鱼儿和稻子一起生长,吃掉水田里的杂草、水藻、小蜗牛和孑孓,倒在水里的树干上沾满了黄色的鱼卵。夏天,害了相思病的蛾子企图与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共度鱼水之欢,溺毙在水中,却养肥了田里的鱼儿。
  一天晚上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导致了停电。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,我坐在低矮的板凳上举着小手电筒,给女主人打个下手。她正把几百公斤的鱼腌制起来。鱼肚子里塞了由五种原料炮制而成的调味酱,其中一种就是花椒。这种香料让不少贵州菜带上了远近驰名的麻辣口味。这股味道冲脑开窍,能让你忘记天气的炎热。这家的女主人弓着腰做活儿,一干就是几个小时,第二天,她又弓着腰在田里劳作。我问她是否感到背痛,她答道:“一直痛着呢,因为总有干不完的活儿。”
  到了新年,经过发酵的生鱼就腌好了,不仅给一日三餐增添了滋味,而且在每一种重要场合的仪式上都要用到:生孩子、办红白喜事、新房上梁、庆贺牛群安康。腌鱼的灵效可谓大矣:一个无月之夜,我在鹅卵石小道上一路小跑,跟随风水先生去一座猪圈。在那儿,他献上糯米、鸡肉、鸡蛋、酒水和腌鱼等供品,给“山魈”念了一段咒语。据说“山魈”是一种脚掌外翻的小鬼,住在山里面,那天下午附在了一个男孩身上,害得他又发烧又疼痛。祭礼结束三分钟后,男孩的母亲跑过来,带来了好消息:“他已经吃得下饭了!”
  风水先生的咒语是学自舅舅,他是一位草药医生,也是当地资格最老的风水大师,到他厨房里求医的病人络绎不绝。一个小时内,这位草药医生接待了10 个病人,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妇女,穿着传统式样的旧衣,头上裹着用自家纺染的土布做成的头巾。
  一位妇人说她孙子突然头痛、肚子痛。大师烧了些纸,将纸灰和稻粒一起浮在水里。他念了道咒,掐指算出哪些神仙能赐示病根——灶神、桥神和伤神。诊断结果回来了:这个男孩见到了自己曾祖母的鬼魂。要治好病,必须给这位曾祖母供上一顿米酒和腌鱼,请她的鬼魂在回到阴间前好好享用。
  另一个病人早晨起床后喉咙如针扎般疼痛,大师说她被一个吊死鬼上了身。一个女人全身疼痛,则是因为她被一位祖先附了体。这位老祖先因为两百年来都没有墓碑而感到心中不快。病人们吓坏了,大师出言宽慰:“准备好腌鱼和酒,我今晚过来,鬼魂就会走了。”一个婴儿喝了生水拉肚子,大师到山头上扯下几种叶子和长茎野草,配成一服汤药。
  风水大师治病分文不取,但心怀感激的病人会送上薄礼,有的是一个鸡蛋,有的是一些稻米。他用米粒给一个妇女算命,对方硬塞过来两块钱,他却坚辞不收。“太多了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钱推了回去。
  突然间,一个小伙子跑进来。他母亲病情加重了,家里的猪也不肯吃食。大师朝病人家从容走去的时候,我却一路小跑,费尽力气跟着,就仿佛是他在御风而行,而我在屈着僵硬的膝盖往前爬。
  “这是迷信。”一位30多岁的音乐老师说,“只有老年人才信鬼神。”
  在地扪的世界里,老人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。侗族人将老年妇女称为“萨”,她们将幼小的孙辈系在背上,终日照料,直到孩子的爸妈干活归来。如果两口子在外地打工,她们就抚养幼儿,用侗家的方式熏陶。老奶奶们给孩子唱歌,歌词的内容有的是吃饭的规矩,有的是田里的活计,还有的是无私的可贵和贪婪的卑劣。她们用酸汤给孩子洗头,带他们去医务室看病。不管什么病,肚子痛也好,流鼻涕也好,一律点滴抗生素。如果这样还治不好孩子的病,她们就会去找风水先生,看看孩子是不是有鬼上身。
  寨子里主事的11 位寨老都是年过花甲的男人,按照侗族的行为准则来执掌道理人情,维护村民的安乐和秩序。这些老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已饱经了世事变迁:从共产党第一次进入贵州,到“文革”时知识青年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七年前,一台能收看20 个频道的电视机在这里首次亮相。在其他寨子里,人们房顶的圆盘卫星天线如雨后的蘑菇般纷纷冒出来,而地扪主事的老人们找到了更成熟的解决方案:家家户户共用一个大型卫星天线。
  变化似乎来得越来越快。2006 年,手机信号开始覆盖偏远地区,而到了2007 年初村里已经几乎人手一部手机。现在,农民在离寨子几里外的山里犁田,老婆可以打来电话,让他在回家的路上采点野菜,在外省打工的年轻人也可以给家乡的恋人发短信。在地扪2372 人的官方人口数字中,大约有1200 人住在外地打工。成功的故事时有耳闻,很多人在外面每月能挣1500 元左右,而那些进入工厂里干活的人即便赚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,收入也比在家乡好得多。但他们仍然怀念地扪那歌声萦绕的生活,怀念家乡的蝉鸣,春天的果实和大山里的幽静之美。在地扪,人们几乎每天都唱歌。在教室里,学生们端端正正地坐在课桌前,用无伴奏的方式跟着老师学歌,一点儿都不会走音。到了周末,一群年龄稍大的女孩子穿着牛仔裤和粉红上衣,站在音乐老师面前练习节奏轻快的歌曲,每人独唱一段。两位声音低哑、被大家尊称为“萨”的老奶奶则带着年龄较小的孩子们练习一些比较简单的合唱歌曲。
  其中一位老奶奶的眼睛是蓝色的,开始我以为这是早年从这里经过的外族人留下的血统——也许是经丝绸之路辗转而来的商旅。这位老奶奶告诉我,地扪历史上曾多次遭到侵略,“1920 年,一个军阀把我娘16 岁的姑姑抢去做九姨太,从此再没有她的消息”;在那些日子里,来到地扪的外人烧杀抢掠,每次她都要和家里人用篮子盛上糯米,躲到山里去。
  后来老奶奶问我要眼药水,说自己眼前模糊一片,我才明白她眼睛中的蓝色其实是白内障。之前有几个人告诉我,蓝眼老奶奶是唯一能够把地扪史诗般的侗族大歌中所有120首唱全的人,那些蓝调式的旋律忧伤反复,能唱上好几个钟头。这首大歌里说,地扪最早的侗族祖先是赤身裸体生活的一族,侵略者将他们的后代赶到了地扪。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后来告诉我:“那首老歌没劲。我们忙得很,哪还有空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。”
  蓝眼老奶奶今年74 岁了,但她能扛起的柴火比我多一倍。她能轻快地跃过绊脚的岩石,能大步流星地上山,把我甩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。然而,她一旦过世,那首史诗之歌将会怎样?万一没有了传人,这首口耳相传的侗族大歌还能存在么?侗族生活中还有多少传统会迅速湮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