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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

作者:佚名 发表日期:2010-09-03 08:39:56 来源:互联网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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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今天早晨,显得特别冷,全宿舍的数十张单人竹床,只听得吱吱咯咯地乱响,却不见有一个人起床,虽然我早已睁大了眼睛,在数房子顶上的网砖,原因是冷,由于冷的启示,竟使我想起了母亲。
     当我还在很小的时候,便觉得母亲是一个不平凡的人,因为每到冬天,大家怕冷,唯有母亲例外,她从来不喊一声冷,冷对于她,似乎不起作用。每天清晨,我被那些拾狗粪的孩子们的俚歌吵醒时,母亲早已不在我的身旁了,但是我的被子,以及被上所盖的棉衣,仍同昨晚刚睡时的一样。我虽每晚都跟母亲睡在一起,但却像她根本不曾到过我的床上似地。
     不多一会,父亲醒了,嘴里打着咻咻,拿起了水烟袋,噗、噗的一声,先将黄裱纸卷成的火媒吹燃,坐在被窝里,一边打着抖抖,咯咯咯地过瘾了。他吸烟很像我们吃棒冰,抽了一长口,然后嘓嘟一声,全部吞下,一丝烟波也不让它浪费。可是接着而来的咳嗽,又使他喀秃喀秃地受罪了。因此大哥醒了,二哥也醒了,而父亲的命令也跟着来了:「大元!二明!太阳要晒屁股了,还不起来帮着
     你们的娘上河边敲冰打水,看你们再睡下去,脑袋都要扁了。」父亲又将喉门张得更大些:「孩子的娘!你在外面搞什么名堂!小康已爬到被子外面来了,冻出毛病,看你怎么办?」

     我本来是伸出脖子去看看两位哥哥,究竟在干啥的,给父亲这一叫,知道母亲因了我而挨骂,我就马上溜进了被窝,将眼睛紧紧闭上,假装睡熟。同时也听着母亲的小脚,敲上了床前的踏板,然后掀开一只被角,轻轻地给我面颊上一吻:「小鬼,你的眼皮明明在动,还装睡呢。」
     于是我也忍不住地噗哧一声笑开了。
     其实那时我已七岁,很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穿衣了,但她不允许,她说怕我穿得慢,会冻坏的。
     母亲照例是先给父亲送来一盆洗脸水,以后才替我洗脸洗手。此刻的火?子,已经升起,汤婆子,也灌满了。母亲待父亲特别好,在父亲尚未起身之前,父亲的内衬外套,早已就熏得暖烘烘的了。当我走出房门,更觉得母亲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了,地下扫过了,桌椅板凳抹过了,全家昨晚换下的内衣,已在厨房后面像悬了万国旗,早饭,更不用说了。
     我起床后做些什么呢?依父亲的意思是要我扫地,可是母亲不赞成,她说:「扫地抹灶,是女孩子的事,现在大妹既然出嫁了,只有等大元的媳妇进了门,我再移交。」所以我在早饭以前唯一的工作,只是给父亲倒溺壶。

     至于父亲,他是没有什么可做的,他只有研究批评和发布命令。
     比如:「今天的火?出烟了。」「汤婆子的水一定没有烧滚。」「孩子的娘,替我泡一碗红糖薏仁茶。」「大元,你今天留在家里搓绳。」等等。不过父亲对于我倒很少厉害的,而我依旧不服气,记得有一次父亲到邻村去赌纸牌了,
     我便问母亲:「姆妈,阿爸为什么可以常常出去玩呢?」「男人到了冬天是应该玩的,将来你长大了也是一样。」母亲说。「为什么呢?」我不懂得母亲的意思。

     「我们都是吃你阿爸的饭,你懂吗?」
     这在我当然是不懂的,但我也不想懂它了。母亲的事,总是做不完的,早饭以后,指挥两个哥哥,将一部分的桌子、椅子、手摇纺纱车、棉花条等等,搬到了向着太阳那面的廊前,她就开始咿呀咿呀地在纺车上抽纱了。我就坐在她身旁,她不许哥哥带我出外去玩,她说外面风大天气又冷,再说两个哥哥都是傻头傻脑的不很懂事,恐怕他们只顾着自己玩儿,而丢下了我,加上我们乡下的小河多,狗子也不少。所以我只有坐在太阳下面,剥剥花生与嚼嚼蚕豆的份儿。因此我时常恨她,以为她是不喜欢我而欺侮我的小,因为我是情愿不吃饭也要出去玩的。

    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位客人,母亲进去了,我便乐开了,我想趁母亲不知道的时候,我可以溜出去找哥哥玩儿了。但是并没有找到,相反地,因为地上开了冻,到处都是一片泥泞,被太阳照得湿漉漉亮晶晶地,又陷又滑,当我一跌一爬地回到家里时,脚上的新棉鞋,被泥浆包围了,棉裤、棉袄也化过妆了,脸上、手上已变成泥人了。母亲,她不认识我了,其实她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。我闯了这么大的祸,当然是害怕的,但我没有哭,我一向都是不哭的,所以母亲每每要夸赞我说我有男子气,有出息。
     「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爸,叫他狠狠地打你一顿。」母亲替我换洗完毕,才哆嗦着嘴唇对我说。
     父亲的威严,全家上下谁都害怕,即使母亲也是一样,然而母亲要在他面前奏我一本,也是百验百灵的。怎么办呢?看样子,晚上的一顿屁股是挨定的了。可是我又不知从哪里来的鬼计策──绝食。母亲派大哥、二哥都来叫过了,我还是不去吃,最后母亲自己来了,她问:「你肚皮不饿吗?」
     「要给阿爸打死,我宁饿死。」我说。
     「不会打死的,先去吃饭罢,还有姆妈给你讲情的。」
     「要打我,我就不吃。」
     「唉!」母亲对我摇摇头:「跟老子一样的扁担脾气,就依了你罢,在长人头上饿坏了你,又得挨你老子的骂。」
     我从来也不曾见她对于两位哥哥,有这样大的容忍与宽恕的,也许「婆疼长孙,母惯么儿」,我是奶末头的缘故。但是米仓里生长的老鼠,不会知道自己的幸福,我所接受的母爱太多了,竟不晓得母爱的可贵,相反地却以为母亲苛待我,而不给我像邻家的小孩一样,去没天没地的玩儿。
     母亲最珍贵我两只小手,她说我不像两位哥哥,也不像父亲,那样粗里粗气地一副种田相,她说我的手很像二舅,二舅是教私塾的清末秀才,所以母亲猜我将来也会做先生的。其实我的手并非文雅,而是瘦弱细小,直到现在为止,仍然如此。可是母亲就将它宝贝得了不得,破天荒我这乡下孩子,也戴起绒线手套了,同时还不准随便除下。有一次我见二哥拿了一个冰盘回来,当作铁环推,我的手实在痒得受不住了。偏巧又给母亲撞见了,首先赏了二哥一个「头塔」,接着抓住我那冻得像红萝卜条似的小手,我以为也要挨掴了,然而没有,她只心痛地说:「快到屋里火?上去烘烘罢!」但她自己手上的冻疮,倒像没有注意过。最先,我认为母亲身上的肉是不会痛的,可是我看到她用溶化了的膏药油,滴进那冻疮裂口的时候,也会皱起眉头,不过不像两位哥哥,即使是拔一根小刺,也要叫得像杀牛。

     在冬天的下午,多半的时间,母亲总是在织布机上消磨掉的,她是相当能干的,她时常对我说,要我乖乖地学好,将来替我娶一个好媳妇,能够跟她一样地可以将一朵棉花穿戴上身。她的意思是:一个女人,要做到弹、纺、织、裁、缝,方算全才,而她就是这样的女人。她说我的两个哥哥是不中用的,除了啃泥巴团,什么也不会,什么也不懂,他们一定讨不着好的媳妇。
     一到傍晚,母亲更忙了,她要张罗着一家人的晚餐,要将外面曝晒的东西,收回藏起,如果天气不好,还得将部分的稻草与荳?,捆扎起来,抱进厨房背后的庇屋里。我时常跟母亲比脚板,她总是要输的,因为她的金莲,最多也超不过四寸呀!但她走起路来却特别有劲,虽然她的姿势,有点像出庙会时所踩的高跷。父亲每每见到母亲忙得不亦乐乎,而两位哥哥倒是悠哉游哉的时候,便板起面孔说:
     「你们两只畜牲,眼睛瞎了?看你们的娘在做什么?」
     「不要喊他们。」母亲便会接着说:「他们呆头木脑不能做什么的!喊来了,反会碍了我的手脚。」
     两位哥哥一听到这里,就像得了赦令一般,吃吃地笑着溜走了。父亲,除了重活计,他是不轻易动手的。
     晚饭以后,母亲的事又来了。
     「姆妈,我的鞋后跟掉了。」大哥抢先开口。
     「姆妈,我的袜底破了。」二哥的伴奏。
     「明天我要跟哥哥去玩儿,姆妈!」有时候我明明知道办不到,也要和着凑热闹。
     最后是父亲开腔了:「吵死人了,恨不得给你们大大小小一人一巴掌!」他又会同样的向母亲提出要求:「孩子的娘,还有钱吗?我今天牌运不好,明天一定要扳它回来。」
     父亲的老习惯,当他说完这样的话以后,必然会表示一番忿怒,用拳头在桌子上重重的一击,打得桌子上的东西乱跳,不过他马上又会堆起笑脸,向母亲做出「请原谅」的表情。
     「你又输了?」母亲总是先跟父亲答话的:「钱是有的,不过是准备着明春小康上学做衣服穿的。」
     「船到桥头自然直,明春,明春还早,到明春再说罢。」父亲说完这句话,便向我笑笑,似乎说:「对不起你了,小康。」其实只要他不打我,我什么都会答应的。
     再过一会,如果父亲不出去,东邻西舍的父辈朋友,便会来我们家里群英会了。
     「选才公,你一个人躲在家里,我们来找你的三缺一,成吗?」他们的开场白,总只是这么几句。
     「抱歉抱歉,今天的牌运不在家,还是我请诸位喝茶剥花生罢!」父亲很少在家里赌牌,但他喜欢跟那些人聊天。他会立刻喊着母亲说:「孩子的娘,你的针线搁一搁罢,我们要喝茶吃花生了。」
     母亲是从来不会不服从的。于是茶泡来了,花生也炒熟了,她又坐在她原来的位置,做她未完的针线,当然她是永远也做不完的。
     龙门阵,哗啦哗啦地摆开了,天南地北,瞎拉瞎扯,从田禾庄稼,谈到风水地理,又谈到张长李短,但其最后的主题,总不超出鬼怪神仙的范围,只是不曾听他们谈过女人,也许是因为有母亲在旁的缘故。实际上,母亲是根本不去偷听的,她坐在一盏油灯边上,如果不是手动,真像是一尊女神的塑像哩!彷佛她与这个谈笑风生的集团间的距离,少说些,也有十公里,她不闻也不问,其实她是不想问也不敢问的,因为我曾听到父亲对她这样说过:「你们女人家问这些做什么?」所以她觉得还是不作声的好,直等到父亲发觉我在桌子角上,没精打彩地打哈欠了,才喊母亲:「孩子的娘,让小康去睡罢!」母亲才像老和尚出定似地伸伸腰,仍然不声不响地牵着我向房里去。不过我是不愿去睡的,因为他们越是将鬼怪说得狰狞可怕,我越想听。

     当我睡下以后,母亲拍拍我,将被角塞好,又出去了。渐渐地客堂里的人声稀疏了,接着大哥来睡了,二哥来睡了,最后父亲也钻进了被窝,听他又在埋怨母亲:「这个死婆娘,只顾做针线,汤婆子在被里热得快要冒火了,她都不管。」本来这是很舒服的一个热被窝,但父亲总得找几句话来说说才能显出他父亲的威严似地。
     我每次都在想:「我今晚一定要等姆妈来了才睡着,我要看着姆妈脱衣服,看着姆妈上床,我要告诉姆妈:『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待姆妈很好,因为姆妈对我太好了』,啊!姆妈大概快要来了,眼睛睁开来,我不能睡着的……。」事实上,这时已是我的梦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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